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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箏箏來了?”謝清渠拎著紫砂壺, 往對面的茶盞里也斟上一盅大紅袍, “坐吧,跟伯母說說話。”
朱晚箏不敢推辭,斂裙落座。
今天是謝清渠組織的茶會,以商家的名義送出的請柬,自然沒人敢拂臉面。只是大部分人都知道, 謝清渠做東聚會是假,相看兒媳婦是真,這是引薦朱晚箏給大家認識,雖然不是多正式的場合,但與朱家交好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朱晚箏自然也明白這層意思,所以才敢來。然而到底是做了虧心事,來了以后仍不安穩(wěn),捧著茶杯喝不下,只想著怎么跟謝清渠開口求助。
謝清渠的目風淡淡掃過她的臉,嗓音柔和而平靜,“前回我跟小川說,有機會跟你吃吃飯敘敘舊,看樣子你們相處不太愉快,伯母替他給你道個歉,別介意。”
哪有長輩給晚輩道歉的道理,遑論是謝清渠這樣的身份。朱晚箏有些手足無措,好半天才倉促放下茶盞擺了擺手,“伯母,您真不用這樣說,再怎么都是我們小輩的事兒,小打小鬧的,還讓您費神費心。”
“小川是我兒子,你是我中意的女孩兒,費神費心是應該的。”
謝清渠說著,將面前的堅果小碟朝她那畔推過去,“這山核桃酥不錯,你嘗嘗。”
在她如沐春風的話里,朱晚箏也慢慢放松下來,“謝謝伯母。”
小軒窗外,荷風翩然。謝清渠斂眸下覷,神色很淡,“箏箏,我喜歡有話直說,你和小川之間的隔閡大概也能猜到,若是為了那個女人,沒必要鬧得心神不寧的,不值當。”
朱晚箏捻茶點的動作一頓,“您也知道?”
“自然,要不為什么要攢這個局?”謝清渠說,“就是為了讓其他人都知道,你是我們做父母的屬意的人,他再怎么胡鬧也不能鬧到明面上來。”
本來是寬慰的話,卻叫朱晚箏驀然心弦一緊——原來郁雪非的事,商家父母也知道,按照圈子里不成文的規(guī)矩,到這種地步,絕不只是胡鬧而已。
這位郁小姐,比她想象的還要更有手腕。
見她不語,謝清渠繼續(xù)道,“你放心,小川是個孝順孩子,懂分寸明事理,一時迷了心竅不要緊,總歸會回頭的。箏箏,伯母想跟你說的還有一句,要有容人的氣度,不要失了體面。”
朱晚箏這才啟唇,“實不相瞞,我……我之前與她有些齟齬,正因此,您說今天與川哥見面,我本來有些猶豫的。”
她把謝清渠當成一個可以倚仗的長輩,簡單說了那天的情形,并未否認董嘉月的刻薄,角度還算客觀。
壓在她心頭沉重如大石的事情,謝清渠聽罷卻笑得很輕松,“嘉月性子沖動,你也被她帶偏了。去拌這種嘴做什么?到頭來還落不著好。”
朱晚箏誠懇地認錯,“是我太沉不住氣。”
“沒關系,一是川兒還算懂事,不像那些渾小子為個無足輕重的人物,頭腦一熱就什么都顧不上了;二是既然是我和他父親對你滿意,也一定會多幫忙說和的。”
“那川哥他……”他還會不會對她好?
謝清渠笑了,“傻姑娘,你只要坐在這個位置上,他對你再不好能到哪去?再說了,還有我替你撐腰呢。”
說著,她牽過朱晚箏柔嫩的手,溫和地安慰著,“我打過了招呼,等會兒你就坐在小川旁邊,席間也不必太過殷勤,端莊得體就好。明眼人都瞧得出,你倆就是最登對的。”
謝二小姐的情商數(shù)一數(shù)二,朱晚箏這樣涉世未深的女孩兒哪能招架得住?
被她灌了幾口迷魂湯,朱晚箏的心穩(wěn)穩(wěn)落了地,整個人也不復剛來時那樣拘謹,盈盈謝道,“伯母費心了。”
“早晚是一家人,犯不著這樣客氣。”
眨眼而過數(shù)十年的風霜,謝清渠的心早已被磨平,對一切都談不起喜怒哀樂,只有清醒的、對于利益的渴求。
京中的人脈本就盤根錯節(jié),哪一代不是為子女辛苦汲營?原本朱麟正受器重,想套近乎的人就不在少數(shù),哪知他的千金偏偏對商斯有,不抓住這個機會趁熱打鐵,就不是她謝清渠的做派了。
她知道商斯有是個明事理的人,更知道他在經歷了那樣多的敲打后,比同齡人更早諳熟走好家里規(guī)劃的路線之必要。至于朱晚箏,只要她能忍過一時,未來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也不是什么難事。
就像謝清渠她自己一樣,最開始對商問鴻的情史也無法接受,但是時間一長,所有的感觸都變麻木,也不覺得有什么。
遑論商問鴻的事兒鬧得更荒唐,要不是她無法生育,哪能知道他還有個兒子流落在外,到頭來還不是為了臉面認作自己親生的。
興許從那時候開始,謝清渠對婚姻的所有期待就已經死了,捆綁他們至今的,只有家族的體面和利益,而丈夫的愛顯然不值一提。
這是每個為家族聯(lián)姻的女人的必經路。
也是朱晚箏的必經路。
謝清渠想,朱小姐冰雪聰明,會早早醒悟過來的。
*
濃云揉翠,層林盡染。綠茵盡處的月洞門走出一雙男女,俊美得令人矚目,暗慨神仙眷侶。
他們十指相扣,并肩而行。高大的男人有意放慢了腳步,以遷就他身旁的女人,任誰見了都要說一句紳士,然而若是仔細再看,才會發(fā)現(xiàn)他緊握著女人的那只手骨節(jié)發(fā)白,幾乎是以鉗制的姿態(tài)禁錮著她。
郁雪非眉頭輕蹙,妥協(xié)地與他商量,“我會自己走,能不能不要這么招搖?”
畢竟是來見他的朋友,云泥之別的階級差別,她何苦去出風頭。
見他不為所動,她又示弱道,“真的很疼,商斯有。”
“你病才剛好,身體虛,怕你走不穩(wěn)。”他說,“攬著嫌太親熱,牽著又說疼,真等松了點,你巴不得趕緊把手收回去,是不是?”
他有理有據(jù),郁雪非無話可說,好半天才道,“那你松開,我挽著你胳膊,這樣總行了?”
她實在不喜歡這種過于狎昵的姿態(tài),但相較而言,挽手顯然要更自如些。
商斯有挽唇笑笑,松了手,架起臂彎等她。郁雪非把手探進去勾住了,才又繼續(xù)前行。
那天吵得不可開交,她的暈倒像是插入了一個休止符,醒來后再狼狽的前情都已翻篇。
她在301醫(yī)院做了系統(tǒng)的檢查,排除了病理性因素。楊少勉懷疑,她一到雨天就會頭疼是否有心理成因,早在這位精明能干的神外醫(yī)生做出診斷、給她找心理醫(yī)生之前,郁雪非找理由拒絕了,最后才搪塞過去,以楊醫(yī)生叮囑臥床休息作結。
商斯有謹遵醫(yī)囑,讓她在醫(yī)院觀察了幾天,接回鴉兒胡同后又請樊姨寸步不離的照顧了兩周,等她精神好些了才允許回樂團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