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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時候真覺得郁雪非很奇怪,該有眼色的時候沒有,不該長眼色時又過于通透。
仿佛是故意的。
商斯有轉身回了臥室的院子,余光瞥見她那道伶仃的影,像一抹永不褪去的月光。
幾分鐘后樊姨撥來內線,說郁小姐走了。
他輕掀眼皮嗯了一聲,下意識想推眼鏡,才想起東西還在她手里。
*
江烈動手術這兩天,郁雪非吃不下睡不著,連護工看了都說她眼見著憔悴了。
郁雪非笑笑,“畢竟那么大手術呢。”
在醫院躺那么多天,成日被專家圍著研究,再笨都能看出端倪。江烈知道是心臟病的時候就喊著不治了,她花了很大功夫才哄好,至于治療費用、找人開刀這些難處,愣是一點都沒敢透露。
手術前夜護士做完檢查后,江烈看著憂心忡忡的郁雪非,終于問了句關于自己病情的話,“成功幾率大么?”
“楊教授專業水平很高,行業頂尖水平,別擔心。”
他笑了笑,“那你臉色還這么差?別騙人了。”
郁雪非抿抿唇,沒說話。
她好像真的不擅長撒謊。
“郁雪非,其實我一直都知道,那天那混蛋的話沒錯,我現在就是你的累贅。原本我想,交給你和郁叔的那套房子夠把我養大,等畢業了以后我就加倍報答你們的恩情,但現在看起來,我這個窟窿倒越來越大了。”
江烈輕垂眼皮,帶著些目空一切的頹然,“所以如果可以,這個病我是真的不想治,至少我沒了,你會活得更輕松些。”
她眼睛很酸,卻強忍著淚意,“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你不要多想,手術動完很快就能恢復好的,以后你就和平常人沒什么區別。”
“要是恢復不好呢?是不是下半輩子,要永遠這么磋磨著過了?”
他那么驕傲,什么都要爭口氣,又怎么會甘心這樣茍延殘喘的活下去。
郁雪非能理解他的心情,可是人在生老病死面前那樣脆弱,除了安慰,她也沒有其他有效的辦法打消他的顧慮。
畢竟連她自己也是,徜徉在生命這片苦海里。
“不會的,再難的時光都過來了,不是嗎?”她握住江烈的手,“沒有什么會讓你向命運低頭,這話是你說的。”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中相互取暖,再覓生機。
朱瓊和江成睿的死是相伴他們一生的潮濕,原本只是樁不倫事,竟在一息間牽動兩個家庭,也讓兩個無辜的孩子生命軌跡從此交織。
經歷過背叛、拋棄、打壓,最后他們還是走到了這里,沒有理由不相信未來會更好。
江烈默了一瞬,手指慢慢折攏,與她緊緊相扣,說了最后的疑慮,“錢的事——”
“我有存款,還跟爸爸要了點,沒問題的。”
“我是想說,我卡里也存了很多,你都拿去。”他似乎是意識到什么,添了句,“千萬不要再去求他,好嗎?”
像是一道驚雷落下,郁雪非四肢百骸為之一震。
緩緩,她才聽到自己說,“沒有,怎么可能。”
毋庸置疑,如果有的選,她一定會離商斯有越遠越好,可惜現在生活變成一陣颶風,迫使她不得不向他靠近。
護工來交班,郁雪非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后退出了病房,一回頭,看見大馬金刀坐在走廊休息椅上的男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警覺,“你怎么來了?”
商斯有半仰首,眸光凜凜,“我親自關照的病人,還看不得了?”
他還是沒戴眼鏡,那雙過于銳利的眼變成犀刃直逼她的心臟。
那天郁雪非走得匆忙,到家才發現,他的眼鏡被順了回來。
其實上回打架似乎就丟了一副,他很快換了新的,郁雪非以為這次也一樣,所以商斯有不問,她就沒有主動提起。
不料債主卻以眼下姿態找上門來,似乎刻意提醒她還留著他的物件。
正好,眼鏡可以當個避重就輕的話題,容她裝傻充愣,“對了,您的眼鏡在我那里。”
“知道。”
“我放在家里了,怎么還給您比較方便?”
他笑了笑,桃花眼彎著,吹面不寒楊柳風的翩翩姿態,“當然是送你回去順便取最方便,你說呢?”
郁雪非拗不過這個活閻王,更不想江烈看見他,沒說什么就跟他上了車。
到了小區樓下,郁雪非等車停穩就推門下去,商斯有卻叫住了她。
看著下了車慢條斯理解西裝扣的男人,她遲疑了片刻,“我拿下來給您就好,很快。”
他單手抄兜,西服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色襯衫袖子挽到中段,露出遒勁有力的小臂,“不請我上去坐坐么?”
郁雪非心里是抗拒的。
在他那間院子怎么荒唐都無所謂,出了門她能當無事發生。
北五環的出租屋雖然老舊破敗,但這是她在顛沛流離后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是她的自留地,不想讓商斯有以及與他相關的那些記憶涉足。
她立在脫漆的鐵制單元門口,久久不肯掏出鑰匙,面對他來勢洶洶的傾軋,負隅頑抗著,“家里挺亂的,改天收拾好了再招待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