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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單純想讓王六死。
“你母親的案子我會查明,若當真能證明是肖綏所誣,我定還你母親一個公道。”
溫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實在有些心動。
“若能查明是肖綏誣陷,會判他什么罪?”
宋瑯玉眸光暗了暗,道:“若他肯認罪,應能削職奪爵流放。”
“只是……流放?”溫皎皺眉,“若他不肯認罪呢?”
“若他尋人頂替了罪名,至多是御下不嚴之罪。”
宋瑯玉又安撫道:“你想幫溫氏洗雪冤屈,不必急于一時,要重新籌謀。”
肖綏如今是武定侯,北疆守軍的大帥,便是鎮國公宋恒,對他也要以禮相待,更何況宋瑯玉?
想撼動他,難如登天。
宋瑯玉不過是在敷衍她。
他說不必急于一時?可她已等了十幾年,難道還要再等上十幾年?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溫皎心中滿是怨恨。
“回京之后,你不可再以身犯險,更不能膽大妄為,我會幫你的。”頓了頓,他又牽起溫皎的手,“更不許再理肖燕麒。”
溫皎覺得宋瑯玉這副模樣異常虛偽。
男人原來都是一樣,裝得再深情,演得再逼真,都不過是為了哄女人聽話,哄女人順從,一旦得了手,便露出了真面目。
為母親平反昭雪?
她不是陳昭,她從來沒想洗雪冤屈,也從來沒想要什么公平,她只要肖綏得到報應。
她只要肖綏死。
宋瑯玉不會幫她殺肖綏,還會成為她殺肖綏的阻力。
既是如此,宋瑯玉……也不必活著離開江都。
她柔順伏在宋瑯玉胸口,輕聲道:“我都聽你的。”
之后幾日,崔兆常邀宋瑯玉過府飲宴,宋瑯玉每次都會帶上溫皎和孫窈娘,左擁右抱,好不風流。
崔呂二人越發安心。
這日,宋瑯玉醉了酒,崔兆瞇著眼睛問:“宋公子消息這般靈通,身后可是有高人指點?”
“崔兄不必試探我,宋某雖是鎮國公府的旁支,卻比許多宗家子弟中用,否則國公爺也不會高看我,我既來了江都,自是誠心誠意來同你們做生意的!”宋瑯玉面色緋紅,仰面躺在溫皎膝上,玉山傾倒,放浪形骸。
崔呂二人對視一眼,似下了某種決定。
“賢弟所要的東西,我們皆已備好,明日便可交給賢弟,至于價格,只需市價的一半。”崔兆提壺給宋瑯玉斟了一杯酒,“只是我們還有個事想求賢弟幫忙。”
宋瑯玉懶懶坐起,手臂搭在溫皎肩上,就著孫窈娘的手飲了杯中酒,眼中含鋒:“崔兄不妨直說。”
“我二人在江都做私鐵生意已有數年,雖遇到些小波折,卻也平安度過了,只是去年起,常有京中密探前來江都,鬧得我們心中惴惴,所以想同賢弟做個長久的交道,日后賢弟若是聽聞京城動向,還請知會我們一聲,至于報酬,隨賢弟開要。”
宋瑯玉淺笑著搖了搖手指,慢聲道:“我不要報酬。”
呂顯問:“那宋賢弟想要什么?”
宋瑯玉狹長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只把玩著溫皎白皙的手指,并未回答他的問題。
接下來幾日,崔兆每日都給宋瑯玉下帖,請他過府,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偏宋瑯玉就是不肯明說要什么。
崔兆終于忍不住,趁著溫皎離席透氣,在廊下將她攔住。
他雙手遞上一個精美的錦盒,笑道:“姑娘瞧瞧可喜歡?”
溫皎狀似推拒,眼睛卻黏在那錦盒上:“我不過是公子的奴婢,無功不受祿,怎么好……”
崔兆知她動了心,勸道:“姑娘傾國傾城,又是宋賢弟的知心人,崔某不過有幾句話想問姑娘,姑娘能說便說,若不能說,只當我沒問過便是。”
溫皎半推半就的接下那錦盒,揭蓋一看,見里面是一顆鵪鶉蛋大小的珍珠,面上不由浮上喜色,客氣道:“這樣的好東西,崔大人給我,豈不是可惜了?”
崔兆笑道:“寶劍贈英雄,明珠配美人,有何可惜?”
“那奴婢便多謝大人了。”溫皎將錦盒收入袖中,眉眼彎彎。
“我二人是誠心結交宋賢弟,姑娘可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
“奴婢雖愚鈍,不明公子心思,卻聽公子說過私鐵生意一本萬利,只是‘三人分食難飽腹’。”
崔兆心頭一跳,私鐵生意的利潤原是五五分,如今呂顯要六成,到他手里的銀子已少了許多,聽那話中的意思,似是想入伙江都的私鐵生意……
若三人分利,確實誰都吃不飽。
“奴婢聽公子說,戶部查獲了一批私鐵鑄造的兵器,已報給大理寺,如今大理寺正在查那私鐵是從何處流出的,好像一月之后便要派人來江都呢……”溫皎模棱兩可,“我也就是聽了一耳朵,做不得真,總之大人小心些便是。”
崔兆心突突地跳,他越發肯定宋瑯玉身份非凡,手眼通天。
必須將他拉上船,否則不止私鐵生意做到了頭,他這官也做到了頭。
這日宴散后,崔兆又將宋瑯玉留下賞畫,兩人進了書房,關了門。
“宋賢弟人中龍鳳,遠赴江都,絕非為了那點蠅頭小利。某愿以私鐵生意五成之利,請賢弟共謀天下之財。”崔兆拱了拱手,從屜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去歲私鐵生意的賬冊和獲利,還請賢弟一覽。”
宋瑯玉醉眼朦朧,挑眉問:“崔兄竟這樣信我?敢將賬冊拿給我看?”
“賢弟說笑了,先前若不是賢弟提醒,這私鐵生意早被密探發現了,我如何能不信賢弟?”
更重要的是,宋瑯玉才在江都采購了一批盔甲兵器,這事若是捅了出去,他也是個死罪,崔兆自以為拿住了宋瑯玉的把柄,所以并不擔心。
宋瑯玉笑問:“崔兄給我五成利,呂都尉可同意么?”
崔兆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之色,道:“賢弟不必憂心,此事我自有安排。”
“也好。”宋瑯玉拿起賬冊,一頁頁翻看,“呂都尉身上多匪氣,不夠沉穩,宋某確實擔心他將來沖動壞事。”
“他以為離了他,私鐵生意便做不成了,其實沿途關卡打點,靠的是銀子,只要銀子給得夠,去泉州的路自然暢通無阻。”
且宋瑯玉不會一直留在江都,到時崔兆隨便做本假賬,分多少給宋瑯玉,全憑他的心情。
宋瑯玉忽指著賬本一處,問:“這五百套鐵甲,價格不對。”
崔兆瞧了一眼,面色沉了幾分,只道:“這批貨是賣給老主顧的,價格自然低了些。”
宋瑯玉并未多言,只點點頭繼續往后看。
*
之后數日,崔兆害了風寒,閉門不出。
呂顯派人去問了幾次,崔兆都說起不來床,不肯露面。
年關將近,各處關卡都要打點,崔兆偏這時候病了,呂顯自然焦躁,這日又要遣親信去問,崔兆卻派人來請他,說是要準備沿途關卡的“紅封”,請他一同商議。
呂顯毫不懷疑,領了兩個親信便出了都尉府,才到門口,卻被人攔住,此人粗布麻衣戴著頭巾,卻身條纖細,定睛一看,竟是孫窈娘。
她壓低聲音道:“都尉千萬不能去,崔兆在府中設了埋伏,大人一旦過去,便是有去無回!”
呂顯大驚:“你如何知曉?”
孫窈娘跪地重重磕了個頭,道:
“宋公子對奴家頗為喜歡,讓奴家日夜伺候,今早奴家去送茶水,聽得宋公子同親信說話,便沒敢進去,誰知竟聽得他要入伙江都私鐵生意,崔兆貪心,欲除去都尉,獨得私鐵之利。”
呂顯大駭大疑,捉住孫窈娘的手臂:“此言當真?”
孫窈娘賭咒發誓:“奴家所言句句屬實,若有一字不真,便叫奴家此生不得善緣善終!”
“他既愛重你,你為何出賣他,卻向著我?”
孫窈娘跪地,哀婉理了理鬢發,杏眼微紅:“都尉或許記不得奴家了,但奴家卻記得都尉,當年奴家得罪了一位恩客,那恩客不依不饒,要當眾扒了奴家的衣服,是都尉英雄救美,奴家自此對都尉心生愛慕,發誓結草銜環也要報答都尉的大恩。”
呂顯常去嫋春樓,隱約記得孫窈娘所說的事,當時他只覺得那恩客擾了他的興致,所以讓手下將那人趕走了,誰知竟讓孫窈娘芳心暗許,有了如今死里逃生的機緣。
當真是天助人助!
呂顯扶起孫窈娘,虎目含光,道:“美人恩義,某原配發妻早逝,待此事平安度過,定聘你為妻,相攜白首,共享富貴。”
孫窈娘雙眸含淚,一副動容模樣。
“只是如今乾坤未定,你暫且回到宋公子身邊,繼續為我探聽消息,若有風吹草動,盡快秘報給我。”
孫窈娘眼中凝出堅定神色來,她盈盈下拜,鄭重道:“奴家的命都是都尉所救,為了都尉肝腦涂地,在所不惜。”
孫窈娘離開都尉府后,故意在街上繞了幾圈,才上了巷口的馬車。
她才坐下,車簾便被先開,薛棠也跟了上來。
溫皎笑著問薛棠:“如何?”
薛棠放下車簾,道:“她還算老實,那交代的話都說了,也沒故意說話暗示呂顯有詐。”
孫窈娘眼中都是怨恨,啐了一口,罵道:“你個陰險狠毒的小賤.人,老娘都按你說的做了,還不給我解藥!”
溫皎掩唇笑道:“我哪有讓人腸穿肚爛的毒藥給你吃,不過是去藥房配的健胃消食丸,姐姐竟還真信?”
薛棠看了溫皎一眼,心中暗道:你怎么沒有毒藥,殺人無形的烏頭毒都有呢……
孫窈娘卻惱了,指著溫皎的鼻子:“你敢騙老娘!”
溫皎捋了捋她的亂發,輕聲道:“我也是怕姐姐昏頭選錯了路,那呂顯殘暴不仁,呂煬殺人剝皮,姐姐若選了他們呂家,未來可有得是苦吃呢。”
孫窈娘身體僵了僵。
“我自然知道呂顯是什么人,不用你提醒我。”
“姐姐明白便好,待事情了結,我會給姐姐一筆豐厚的銀錢,讓姐姐離開江都,去隨州尋自己的親人。”
回了宅子,溫皎徑直去書房找宋瑯玉。
男人站在窗前,眸色沉沉。
溫皎上前,笑盈盈靠在墻邊,道:“呂顯聽了孫窈娘的話,嚇得不敢出門了。”
庭院暮色如霧,夕陽最后的余暉跳躍著撒在溫皎的臉上,映得她琥珀色的眼珠滿是華彩。
宋瑯玉將她鬢邊的碎發掖到耳后,溫聲道:“你做壞事時總是笑盈盈的。”
“我還不是為了幫你?”溫皎輕哼了一聲,“他們二人斗起來,便會互相揭底,你便能知道那些關卡參與了私鐵買賣,等將來事成,可得給我記個大功!”
宋瑯玉不置可否,伸手關了窗,行至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簌簌寫了起來。
溫皎跟過去看,見他寫的是一封求援信。
“風燼。”
燭火搖曳了一下,一名身穿黑色勁裝的暗衛已單膝跪在案前。
溫皎心中駭然。
她以為宋瑯玉身邊只有于釗和薛棠,從不知還有風燼。
除了風燼,他身邊會不會還有其他暗衛?
溫皎指尖微微顫抖,唇角的笑意也險些掛不住。
“速將這封信送給兗州知州上官鴻,讓他派兵來江都馳援。”
“是。”風燼接過密信,迅速退了出去。
溫皎喉間有些干澀,卻強裝輕松,坐在宋瑯玉腿上,環住他的頸,問:“我怎么從沒見過風燼?”
宋瑯玉攬住她的肩,擺弄著她的手指:“暗衛自然要隱在暗處。”
“他是國公府養的暗衛?”溫皎的小腿晃了晃,神色如常。
“不是。”宋瑯玉的回答簡短,顯然不愿多說。
溫皎有些氣惱,卻笑得更加甜,兩個酒窩深陷,眸子也亮晶晶的,俏皮問:“那他是‘熒惑’的暗探?”
宋瑯玉捏了捏她的臉:“又在憋什么鬼主意?”
溫皎心漏跳了一拍,咽了咽唾,細膩如瓷的面皮上染了紅霞,羞赧道:“也不知他平日藏在哪里,會不會看到不該看的,聽到不該聽的……”
宋瑯玉輕咳了一聲,道:“暗衛自有隱身之法,并非一直近身保護。”
溫皎眼珠轉了轉,趁熱打鐵問:“除了風燼,你身邊可還有其他暗衛?”
“只他一個。”
如今還被派出去了,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當夜,兩人同宿。
情濃之時,宋瑯玉埋首在她頸窩,啞聲道:“阿皎,報仇的事別急,我已讓人去尋訪證人了,相信我。”
身體灼灼,眸光卻清明,溫皎盯著帳頂的花紋,呼氣促促:
“我信世子。”
她的身體越發的軟,聲音越發的嬌,似將他當成了浮沉碧海中唯一的浮木。
溫皎似乎短暫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恣意享受宋瑯玉帶給她的一切。
可她的神志是清醒,她清楚知道宋瑯玉會成為她的阻礙,會毀了她的計劃。
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江都。
一個將死之人,一個即將被她殺死的人,卻與她親密無間。
她自厭又自欺,甚至想要玉石俱焚!想要共赴黃泉!
她用盡全力去靠近,讓血肉相融。
床帳裂開一道縫隙,淺黃的光投在宋瑯玉的臉上,讓溫皎看清了他清眸中的憐憫。
不是欲望,而是憐憫。
溫皎想立刻殺了他。
她不需要悲憫,宋瑯玉憑什么這樣看她!
她抓起薄被胡亂蓋住他的臉,木然動作,一滴淚卻毫無預兆滑落下來。
“阿皎。”宋瑯玉聲音平和喚了一聲。
溫皎心亂如麻,想著要不干脆悶死他算了。
可手才伸過去,腕便被宋瑯玉捉住……
紅燭燃盡,夜闌人靜。
溫皎癱在軟褥之上,宋瑯玉輕撫著她的脊背,輕聲道:“回京后,你先不要在人前露面,暫且在國公府住下。”
金屋藏嬌?
溫皎心中哂笑,斂目正欲開口,忽聽婢女敲門。
“公子,府外有個叫馮用的男人要見阿皎姑娘。”
作者有話說:
皎皎是有些潑辣在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