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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必有一死,但這么難堪的死法,妖族怕是都不會認它。
偷偷松氣,慢慢的,心驚膽戰,余光小心注意懷中明姝的動靜,怕被她發現。
憋著的那口氣漸漸松懈,跳動的鳳炎黯淡,驟然熄滅,黑霧趁勢逼近,不待找到破綻,鳳炎又驟然升騰起,一聲凄厲的慘叫響徹整個空間。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看過來,幾十道目光聚集到寧灼身上,帶著探究、窺探的意味,甚至還有憤恨、指責,怪他不該這種時候激怒魂體。
若是旁人,怕是根本頂不住,慌亂之下,將所有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急赤白臉地解釋起來。
寧灼不是旁人,什么大場面沒見過,再說了,他一沒道德,二沒良心,這種不痛不癢的譴責,就是給瞎子看了,根本激不起他半點情緒。
況且現在魂體正虛弱,自然要趁他病,要他命……
這一瞬,寧灼目光倏然銳利,射向凌安,清亮的女聲卻先一步響起。
“凌道友,出手……”
靈劍出竅,在空中劃過銳利的白光,寧灼只覺得耳側一涼,劍刃挑著他一縷黑發,附著點跳動的鳳炎,遇風見漲,驟然竄出半人高。
靈劍騰空而起,一道人影落入火中,疾馳朝黑霧飛去。
凌安整個人緊繃到極致,掌面青筋暴起如盤曲虬扎的樹根,隱約可見奔騰的洶涌靈力,幽冥鼎急速旋轉,碎開空間,消失在原地,再出現已在黑霧上空,幽藍火焰如活物般蜿蜒而出,沖向黑霧。
黑霧反應很快,活了千年的魂體,經歷無數驅逐,逃跑已是本能,回身卻感受到魂體要被灼燒干凈的熱,是明姝的劍已經逼近。
鳳炎撞到了黑霧的外層,被鋒銳的劍氣破開,潰散的魔氣滋啦啦被蒸騰消散,隱約可見扭曲掙扎的魂體。
情況不對,魂體立刻扭頭想跑,卻突感頭頂如泰山壓頂,幽冥鼎壓下,幽藍火焰舔舐上魂體,死氣侵蝕生機,魂體沒有絲毫反抗之力,魔氣散去,很快露出了真面目,小小的光團落在一個杯狀法器中,杯內橫貫繁瑣的紋路,已經干涸,僅有紋路溝壑中閃爍著水狀的金色物質。
幽冥焰仿佛看到了獵物,朝著杯中撲去,眨眼間便將金色物質吞噬干凈,空間中響起短促的慘叫,魂體帶著滿腔不甘、怨恨,化為虛無。
法器黯淡下來,掉在地上,成為一件平平無奇的酒杯。
周遭寂靜無聲,一切恍然若夢。
片刻后,空間扭曲,每個人身后悄然裂開一道大口,將人吞進去,求救聲到了嘴邊,還未喊出,人已經被丟在了地上。
求救聲變成了接連的哎呦哎呦慘叫聲。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地上的人一個疊一個,后人砸在前人身上,差點沒把最底下的前前……人壓死。
明姝和寧灼是最后出來的,明姝抓著昏迷的寧灼,兩人一起砸在凌安身上,他剛丟進口中的益氣丹還來不及咽下,噗的一聲噴出幾米遠,身體抽搐幾下,沒了驚動。
明姝趕忙起身,將昏迷的寧灼拖下去,伸長了手就不敢上前,甚至后退幾步離遠些,語氣急切地追問,“凌道友,你感覺怎么樣,沒事吧?”
等了下沒動靜,幾個艱難從底下爬出來的丹宗弟子,聽到聲音趕忙上前,七手八腳將凌安拉出來,翻過身扒開頭發查看,只見人臉色白的近乎透明,雙眼緊閉,不知生死。
“凌師兄……”
“師兄,你快醒醒……”
他們都嚇到了,裝著膽子晃了晃他,發現沒反應,其中一個弟子,顫抖著伸出手指放到他鼻下,然后狠狠松了口氣,欣喜若狂。
“凌師兄沒事,還活著,他還活著……”
“快,我們快救她。”
于是幾人手忙腳亂地從儲物袋中扒拉出丹藥,掰開凌安的嘴,一股腦塞進去。
“凌師兄定是因為引出異火,虛耗過度,只要吃些補靈氣的丹藥,過些時候應該會醒了。”
一聽這話,幾個丹宗弟子都高興起來,紛紛拿出自己的益氣丹,排隊準備灌到凌安嘴里。
明姝遠遠看著,眉擰起又舒展開來,心想著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別把人噎死,轉念一想,丹宗弟子最不缺的就是丹藥,許是人家平時就這么吃的呢,畢竟咱也沒見過。
何況修士常年以靈力壯體,應該不至于被幾顆丹藥噎死。
許是丹藥見了效,凌安身體抽動了下,睜開了眼睛。
幾個弟子眼中迸射出激動的光,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突然詐尸般起身,扶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嘔出喉嚨中的丹藥,臉上的薄紅漸漸褪去,微一抬手,幾個弟子立刻爭先上前攙扶。
“凌師兄,你沒事了。”
“沒事。”
他揮揮手,俊臉陰沉,連看都沒看幾人一眼,銳利的目光徑直射向明姝。
明姝身體一抖,心虛地避開,趕忙蹲下身拍拍寧灼的臉,扒扒眼皮,裝作查看他的情況,好一會,全身上下檢查個遍,若不是某些部位不太方便,明姝還能再拖延一會。
裝模作樣地起身,對凌安道,“凌道友,你放心,貴師弟只是受了點皮外傷,沒什么大礙,待會你們給他吃點丹藥,應該很快就醒來了,不必擔心。“
凌安眼皮微垂,掀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多謝明道友關心小師弟”,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同門陸道友的下落,倒沒聽你問起。”
明姝理虧,瞧他搖搖欲墜快掛的樣子,更不敢多一句嘴,只能裝傻充愣,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明姝偷偷環顧四周,竟沒發現陸沉星的身影,難道還在地宮內,沒出來?聽凌安這話的意思,他似乎知道。
躬身朝凌安行了一禮,表情木楞,任誰也看不出剛做了虧心事。
“凌道友,你知道師弟的下落?“
“知道知道,劍宗的明師姐,陸師弟之前和……”
“陸師弟早就出……”
旁邊的丹宗弟子爭先開口,說到一半,凌安突然抬手,動作急促,讓攙扶他的弟子猝不及防,驟然被他掙脫,脆弱的身體搖晃幾下,讓人覺得下一秒便會如拼搭的木人般嘩啦啦散架。
幾個弟子立刻閉嘴,上前扶住他,縮著腦袋像鵪鶉一樣站著,明珠張開的嘴又識趣地閉上了,瞧這幾人窩囊的樣子,就算問了,也鐵定沒什么結果。
“凌師兄,你可知道師弟的下落?”
語氣放緩,放低姿態拉近關系,明姝心中忍不住吐槽,以前怎么沒發現凌安這人這么小氣,不過拿他做了下墊背而已,再說了,她是被地宮丟出來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能一直記著,心胸太過狹隘了。
凌安沒應聲,視線下移,盯著地上的寧灼。
明姝順著看過去,人一激靈,趕忙提著寧灼的后領將人拉起來,并手動將他亂晃的腦袋按在肩上,然后扭頭看向凌安,扯了扯唇角,想朝他露出個燦爛的微笑來,奈何臉部肌肉僵硬,只露出森森貝齒,顯得有些恐嚇的意味。
凌安俊臉舒展,視線在她頸窩的腦袋掃了幾下,覺得過于親昵了,又感覺是自己多心,轉開注意力不再故意為難。
“你和寧師弟掉下深淵后,陸道友想跳下去尋你,被我們攔下了。”
“后來登仙臺坍塌,我們進入另一處空間,陸師弟便再也沒出現,我懷疑空間不穩定,他落到其他空間裂縫中,到了別處。“
“等離開湖底,你可以聯系他,應該能知道他在何處。”
明珠一頓,恍然道,”凌道友的意思是,師弟早就出了地宮?“
又成凌道友了,合著有求于他就是師兄,沒事就道友了。
凌安不高興,唇角下拉,冷冷淡淡,“我猜測罷了,明道友可以自行判斷”。
明姝被陰陽了,徹底放心了,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乖巧地板著臉,拖著昏迷的寧灼站到幾個丹宗弟子旁,然后隨手一揚,像丟垃圾一樣將人丟給了他們,偷偷斜覷,瞟見幾人手忙腳亂地接住,神情迷茫又忐忑,小心翼翼像伺候大爺一樣,喂給他丹藥。
明姝環顧四周,地宮玄黑的大門正在消失,現在已經是透明狀了,等它徹底消失,靈山秘境中將永遠不再有地宮,只留下它的傳說傳頌后世。
頭頂的空間扭曲,像破碎的鏡面,湖水從縫隙中滲出,落在地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裂縫越來越大,湖水很快淹沒了地面,昭示著這片空間將要坍塌,淹沒所有地宮存在的痕跡。
人群炸開,終于有弟子發現了不對勁,喃喃道,“這片空間要塌了,我們可以出去了……”
劫后余生的慶幸乍然涌上心頭,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來不及感慨,裂縫突然碎開,湖水兜頭砸下來,砸的人整個一機靈,什么感慨慶幸全都沒了,眨眼間便身處湖底世界,再呆愣就被淹死了。
大家都是各宗內的精英,都是不差錢的人,又不用顧忌靈力消耗不消耗的,反應過來,爭先掏出各種法器寶物,閃亮雜亂的光芒照的湖底恍如白晝。
也照亮了明姝抽動的面容,她已經和劍宗幾個弟子匯合了,幾人嘴里吐出一串串泡泡,撐開結界隔離湖水,臉色一個賽一個的難看。
無他,最討厭這種炫靈石的環節。
凌安駕著飛舟過來,船頭蕩開湖水,余波蕩漾,沖擊讓幾人搖搖晃晃站不穩,而他站在甲板上向他們招手,隱約見他張嘴說了什么,聲音傳不過來,他又朝幾人勾勾手,示意讓她們過去捎一程。
明姝別過身假裝沒看到,飛舟罷了,雖然是難見的水路兩棲飛舟,但比她御劍的速度可慢多了。
師弟不見蹤影,她可不能將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撇了撇嘴,召出飛劍,劍氣鋒銳無比,破開湖水,直沖而上。
水波蜂擁蕩開,形成湍急的急流,不如飛舟聲勢浩大,卻格外壯觀奇麗,引得所有人都伸長脖子望去,忍不住感慨,如此樸素簡潔的裝x方式,他們怎么沒想到呢!
回神一想,他們不行,他們不用劍啊。
果然,要說帥,還得劍修……
一時間眾修士生出無限敬佩,但沒人羨慕,更沒人有轉修的想法,畢竟劍修出了名的窮,人可以不帥,但不能窮。
沖出湖面后,明姝幾人落到地面上,全身濕透,像落湯雞一樣,水嘩啦啦將地面泅濕一片。
明姝甩了甩琉璃劍收回去,運轉靈力將水漬蒸發,涼風拂過衣角和長發,飄然如仙。
“大師姐,秘境之中,生死有命,機遇寶物所得全憑運氣,我們就不拖累你了,這就先行離去。”
“大師姐,保重。”
幾個劍修弟子紛紛告辭離開,明姝點了點頭,眺望著遠方,神情漠然仿佛一座雕塑。
幾人御劍飛上半空,遠遠忍不住回頭看去,視線平淡帶著些微的好奇,饒是如此,仍被明姝察覺到了,她轉過身,微抬下巴望過去,抬眼的動作,陡然像活過來一般,面龐濃烈妖嬈,浮上幾許疑惑。
撫著砰砰砰直跳的胸口,想起大師姐修真界的……額,美名,雖然有些不中聽,但不得不承認,大師姐真是讓人一見便驚艷難忘的絕頂美人,突然見柳眉一擰,如一錘重擊在胸口,幾人心跳幾乎停滯。
大師姐的無形威嚴,沉重、肅然,讓人清醒。
幾人悶頭逃走,暗自唏噓,大師姐的威名果然不同凡響。
明姝收回目光,環視左右,決定向前走。
師弟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的,剛剛想了一會,也沒想出什么辦法聯系他。
無他,太窮,買不起傳訊符……
沒得辦法,只能隨緣找找了,再說師弟年齡也不小了,這可是他自力更生,體會修真界的殘酷,成長的好機會,她不能破壞 。
御劍飛過湖面,天色逐漸暗下來,半刻鐘不到,已經進入深夜,天間幽黑無光,唯有高懸的一輪圓月散發出點點瑩光,如有實質般紛紛揚灑而下,像無數的螢火蟲飛舞,星星點點的光,驅散黑暗,顯出地面的輪廓。
明姝伸手去接那瑩光,膚白如玉,月下美人,濃艷絕色更添幾分清冷,浪漫唯美的場景。
偏她自己沒有自覺,指腹沾著瑩光,輕輕一捻,有碎石的粗硬感,一縷陰冷的氣息鉆入皮肉中,掌心那塊皮肉立刻沒了知覺,霸道吞噬著生機。
運轉靈力驅除,卻好似送上來門的養料,吞噬地速度更快,很快蔓延至整個手掌,纖白皮膚呈現死寂的灰白色,讓這唯美的場景帶了幾分陰森。
凝神細細感受,感受到了熟悉,有些像……像凌安那方鼎中召出的異火,不詳,充滿死氣。
出神的片刻,已經蔓延吞噬了整條胳膊,袖管空蕩蕩,再不阻止,她怕是真的要失去這條胳膊了。
垂眼默喚本命劍,長劍出現時,劍尖燃著一點顫巍巍的火苗,地宮滅魂體時,借了點寧灼的異火,出來后這火不知為何,不僅沒消失,反而還融進了她的本命劍。
想不通,明姝不浪費時間多想,算作地宮機緣,不算全無收獲。
敲了敲劍,小火苗好像懂了她的意思,掙扎著從劍上飛出,搖搖晃晃,忽上忽下,看的明姝都已經在想后路了,在她決定干脆砍掉整條胳膊時,小火苗呼的一下急速降落,險險落在她胳膊上,迅速覆蓋灰敗的皮膚熊熊燃燒,胳膊漸漸有了知覺,也在恢復正常的顏色,卻沒有半點灼燒的痛感,讓明姝頗感神奇。
盯著胳膊上的火焰,眨巴下眼睛,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寧灼出品的東西,就是好用。
火苗跳回琉璃劍上消失不見,劍身上留有指甲蓋大小的赤紅圓點,明姝摸了摸小圓點,發現它似乎長大了一些,再眨眼看去,它還是那么大,似是錯覺。
沒多在意,繼續御劍朝前方飛去。
圓月的銀光洋洋灑灑,落向整個大地,明姝身上落了一層,她沒理會,瑩光逐漸微弱,很快便消散了,那股奇怪的氣息仿佛不存在般。
飛了許久,跨過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遙望過去,遠方天際與海面的交匯處,皎潔的圓月仿若浮在海面。
蹲下身伸出手靠近海面,發現海水呈現一種詭異的藍黑色,像被什么不詳的東西污染了般,熟悉的陰冷氣息撲上掌心,蜿蜒如蛇,在即將纏上她時,明姝飛快收回手。
好了,確定了,這海確實和月亮有關系,搞不好月亮還真是浮在海中呢,不然很難解釋,四周如常,而海中卻充滿奇怪的氣息。
浮在海中的月亮,明姝想象了下,然而貧瘠的想象力根本想象不出任何畫面,畢竟人真的很難想象超出認知外的東西。
算了,去看看吧,來都來了。
更何況萬一師弟運氣不好,掉入海中,被困在某個地方呢,身為劍宗大師姐,拯救劍宗弟子是她的職責所在,必須去救他。
懷揣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情,明姝追著遠方的那輪圓月飛去。
神話中有夸父逐日,今有明姝追月。
聽起來很玄幻的事情,結局卻完全不同,飛了許久,海際線上的月亮肉眼可見的大了不少,甚至還能看到細小的熒點落下沒入海中。
又過了許久,明姝已經吞了整瓶補氣丹,心痛、悔恨,捏著空空的丹藥瓶,只恨自己責任心太重,甚至生出辭去首席弟子的身份,撂挑子的想法。
算了,來都來了。
整理好心情,再又磕了瓶補氣丹時,終于面無表情地站在了圓月前,妖嬈的面容肌肉僵硬,扯不出半點高興的表情。
圓月就像巨大的畫布立在海面,并未與海水接觸,離海面有兩掌的距離,越看越像被人擺在這里騙人的畫罷了,說不定就是秘境主人,對,就是那個魂體,覺得好玩,故意騙人過來的。
想想千里迢迢疲憊不堪地趕到,然后發現什么都沒有,那種震驚、崩潰,就如她,有趣極了,那個魂體就是這么惡趣味。
不甘心,明姝駕馭飛劍繞到圓月后面,伸出根手指戳了戳,觸之柔軟有韌性,就是畫布的手感,再次無比肯定,就是掛著騙人的畫罷了。
算了,這次吸取教訓,以后再好奇,也不能傻傻地上當了。
不過既然來都來了,準備在四周轉轉,師弟還沒有消息,指不定真掉海里了。
轉身時,面前的畫布突然煥發出刺眼的白光,憑空出現繁瑣的陣法,黑色的紋路流動,空間扭曲旋轉,明姝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巨大的吸力拉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