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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可以走,皇帝卻不能逃。
豫章王梁冶受禪稱帝,雖名不正、言不順,但既已承繼大統,他便以周懷帝自居,縱使在龍椅上如坐針氈,也咬著牙強撐了兩年。
梁冶初即位時年少,對齊王尚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期冀他能與自己聯手,救大周與危難,中興梁氏王朝。等到山河破碎,他總算看白了齊王,知道此人既無雄才大略,亦無赤誠忠心,所做所為不過是為了執掌權柄。
是故,懷帝暗中聯絡大將軍孟殊時,請他助自己擺脫齊王的控制。他并非不知道,孟殊時是齊王的人。可如今,孟殊時已是除淮南王、楚王等幾個諸侯王外,梁周朝中統兵最多的人。懷帝已經沒有更好的人選,只能賭一把,賭孟殊時良心未泯。
孟殊時接到消息,立即將密詔焚盡,對著洛陽宮的方向再拜,剎那間下定了決心。他自知做過太多錯事,不敢也不屑于尋找冠冕堂皇的借口回給懷帝。
再說齊王梁炅。
當年,梁炅的父親齊王攸,原本是文帝欽定的王位繼承人,明德清暢、忠允篤誠,若其尚在人世,則謝瑛不得擅權,蕭后不得干政,諸侯王亦不會亂作一盤散沙。無奈,齊王攸見疑于武帝,被廢后暴斃京中,帝位落到惠帝手中,大周每況愈下。
梁炅自聽到父親死訊時,就對武帝、惠帝都起了殺心,他不甘心,終其一生都在算計,為奪回卻被惠帝搶走的帝位,可說是做夢都在往九重朱闕上爬。他對除爭權以外的事,俱都漠不關心,不知不覺間,發妻業已亡故,他僅有的三個兒子中,兩個戰死沙場,唯獨剩下梁信一個。
一個月前,梁信在武德被烏桓虎豹騎斬于陣前。
齊王驚聞噩耗,氣得口吐鮮血,終于回過神來,發現通往九霄王座的道路上,不僅有別人的鮮血,更有自己至親的血。
五月末,齊王萬念俱灰,以自己宗室“盟主”的名號,連夜向天下發出征召,要求四海諸王、中原百姓隨自己起兵,剿滅大周的亂臣賊子,清河侯趙靈以及鄄城公曹三爵。
然而,以利相交,利盡則散;以勢相交,勢去則傾。朝廷奄奄一息,齊王大勢已去,自他發出征召,過去已有大半個月,到了六月中,天下竟沒有一個人響應他的征召。
齊王氣急敗壞,命孟殊時發兵攻打官渡。
孟殊時一反常態,不再遵從齊王,反說:“臣是天子之臣,而非王爺之臣。陛下命我堅守洛陽,非詔不得出征。”
齊王暴怒,吼道:“若沒有本王,你如何能有今天的地位?如今見本王失勢,你才來同本王說,說你是什么忠臣良將?笑話、笑話,滑天下之大稽!你若不肯聽命,本王即刻就將你免職流放。”
孟殊時面不改色,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古來皆如此。王爺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俱是因您罔顧大義、以利誘人,只知竊祿肥家,置民瘼于不問。”
齊王:“那是宵小奸人有意陷害!”
孟殊時:“從來就沒人想害您,您淪為孤家寡人、斷子絕孫,是因我報應不爽。微臣不愿同您一道,淪為大周罪人,背負千古罵名。王爺,適時收手吧。”
齊王確實收手了,但收手的方式很是卑鄙。
他深知如何操弄人心,因素來與桓家有私,便讓德高望重的清談家桓溫鼓動文武百官,深夜中帶群臣潛逃出城,向江南進發。他大搖大擺地走向江南,打著恭迎淮南王稱帝、君臣齊心中興大周旗號。
此舉,不僅將被自己推上龍椅的懷帝,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同時,為厲兵秣馬、準備北伐的淮南王,帶去了不忠不義的罵名。
偌大一個洛陽宮,只剩下懷帝和孟殊時。
七月初,白馬收到劉玉的詔令,命他與劉曜合圍洛陽。
白馬并不聽命,亦不抗命,帶兵緩慢地向西行進。走到官渡時,天上忽然下起滂沱暴雨,白馬因故下令全軍,就地修整兩日,并向劉玉謊報軍情,稱軍中發生瘟疫,不能如期趕到洛陽。
白馬內心搖擺不定,等到雨勢稍歇,便與岑非魚手牽著手,走到黃河邊吹風。
碧波萬里,白浪翻騰如水沸。
“你可還記得,當年澹臺睿明被孟殊時斬首于此,腦袋就掛在這根木頭上面,迎風灑血。”岑非魚走到渡口前,屈指叩響懸掛大周旌旗的木桿。
“方起兵就慘敗,自然記得。”白馬走上前去,準備像岑非魚一樣,伸手叩響木桿,冷不防被岑非魚一把攥住手掌,捧到面前,對著他的手哈熱氣,聽他問自己:“風大雨急,涼么?”
白馬搖搖頭,視線掃過岑非魚身后,不經意間發現檀青躲在不遠處的樹林里,賊頭賊腦地,像是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他拍了拍岑非魚,道:“檀青找我有事,你先回去。”而后扯著嗓子大喊,“檀青,砍棵樹抱過來,要既高又直的!”
岑非魚吹了個口哨,脫下外袍,給白馬披上,親了他一口,轉身朝軍營里走去,“那行,你姐妹兩個敘敘舊。”
“去你的!”白馬一掌拍斷木桿。
檀青聽話地把圓木扛來,在白馬的指揮下,將木頭插在渡口,為官渡換了一面沒有字的旗幟。他不太明白白馬的想法,正想開口詢問,反倒先被白馬問住了。
白馬:“你想和我說什么?”
檀青想了想,支支吾吾道:“我在想,我這樣跟著你一道行軍,是不是不大好?我們段部鮮卑雖支持漢國,卻不想插手劉玉和梁炅的爭斗,畢竟這兩人,怎么說呢,都不怎么樣。”
白馬一驚,反問:“你現在才想到?”
檀青撓了撓頭,道:“我沒你那么聰明。”
白馬:“當初,你就不該插手我和梁信的事。”
檀青怒道:“被圍困的人可是你!我能不插手么?”
白馬聞言一愣,繼而放聲大笑,道:“你這人只長個頭,不長心眼兒!同幾年前咱們分開的時候,沒有絲毫長進。”
檀青挖苦白馬,道:“你倒是突飛猛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白羅剎,斬敵千萬,衣不染血。你為何要騙劉玉?他信任你,對你委以重任,從前更曾救過你的性命。”
白馬苦笑,道:“我跟隨劉玉作戰,本就只是為了借勢為岑非魚報仇。我總覺得,當年的事并不簡單,劉玉或許知道些什么隱情,他舍命救我,亦不單純。無論如何,他確實給了我一條生路,因此我為他打下整個冀州、青州,難道還不足夠?我不想再打了,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對。”
檀青長嘆一聲,道:“當年你父親蒙冤受屈,被奸臣所害株連九族,逼得他有家不能回。如今你回到中原,朝中齊王倒行逆施,逼得你不得不起兵。趙將軍遠離中原,你帶兵與朝廷作對,看似不忠不義,實際上,就像李陵將軍投降匈奴,俱是不得已而為之。”
白馬自嘲式地笑了笑,道:“錯了就是錯了,無須強言狡辯。我的心不是琉璃做的,自然經得起摔打。”
檀青:“你數次起兵,俱是為了迎接楚王、撥亂反正。到后來,孟殊時奉齊王的命令截擊你,你與二爺都準備退兵了。只可惜,齊王為泄私憤,派天山高手上陣,重傷了二爺。你轉投劉彰,一為復仇,二為報答救命恩人,三為將齊王拉下馬來。借助匈奴的勢力,清掃中原的逆賊,是權宜之計。”
白馬覺得檀青說得頗有道理,但不想承認自己受到了他的安慰,便道:“說到底,我確實是帶著匈奴人,在漢人的地盤上滋擾生事。這污點不用洗,我既做了,就應當受萬人唾罵。將軍百戰身名裂,殺人本就不仁,古來名將,有幾個能享天年?”
“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吹去。”檀青哈哈大笑,拍了拍白馬的肩膀,“再有,你可不要亂說話!人家劉彰的祖上是漢朝公主,他以漢人自居,國號都叫作漢國。你個當大將軍的,怎能這樣抹黑自家的開國皇帝?”
白馬啞然失笑,同檀青并排坐在渡口。
微蒙細雨中,夕陽比平日稀薄,卻顯得格外粘稠,落在兩人背上,幾乎要把這對兄弟黏在一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