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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俯首跪地恭迎王爺者,皆為蕭后黨羽?如此黨同而伐異,豈非反類蕭后也歟?”馮颯失笑,知道自己把齊王逼急了,“王爺只要以一句話表明忠心,滿朝文武知你志存高遠,定當唯你馬首是瞻。”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能以小侍大,周之德可謂至德。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以其兵勢廣大,而猶能奉事周室。”齊王舉手至太陽穴邊,豎起三根手指,象征天、地、人三才共同見證,朗聲道:“梁炅不敢辱先人之教,從無不遜之志、不臣之心。往后,當學我父,躬身侍君不逾矩,死而后已!”
大殿上,鴉雀無聲。滿朝文武怎會不知曉,齊王所言聽來動人,可字字句句都是出于曹孟德之《述志令》,他是什么意思?
一日后,惠帝在齊王的逼迫下,再寫了一道圣旨。
東安公領旨,持節前往金鏞城,以金屑酒賜死蕭后。金屑酒以白玉壺盛放,玉壺通透,可見其中酒水色呈金黃,壺低沉淀著一層卵石大小的金錠,華貴無匹,卻終非蕭后所求。
“我之今日,即是爾等之明日!”
此時此刻,蕭后仍在喊冤,但除了東安公,再沒人能聽見她的聲音。想蕭穆淑一代權后,背后沒有強大的世家支持,憑心機步步為營,而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她只消稍有行差踏錯,便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不亦悲哉?
蕭穆淑又哭又笑,掙扎不脫,被一群宦官壓在桌上,將混著金錠的酒水灌入腹中。她先是狂吐鮮血、嘶聲厲叫,而后窒息失聲,身下漸漸滲出血水,最終鮮血流盡,死狀可怖至極。
東安公讓人將蕭后的尸體抬走安葬,可當他們將蕭穆淑抬起時,卻發現她裙底模糊的鮮血中,躺著一個已經成形了的死胎,且是個男嬰。
東安公心里咯噔一跳,知道自己多半是被齊王當刀使了。
兩日后,惠帝再下了一道圣旨,令齊王為使持節、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相國,爵位如故,置府兵二萬人;高密王世子梁越任驃騎將軍、侍中、中護軍,統領禁軍;東安公梁顒恢復爵位。
齊王得了圣旨,并不滿意,自己提筆在上面加了幾行字,分別加封自己的三個兒子。散騎常侍梁騰升任冗從仆射,前將軍梁信封濟陽王,散騎侍郎梁羽封汝陰王。他又將高密王世子的中護軍一職,以及恢復東安公爵位的兩行劃掉,改封高密王世子為高密王,命其交出兵權,出任太尉,明升實降。
東安公聽得消息,憤然奔入齊王府中,質問其何故對自己趕盡殺絕。
齊王二話不說,以殘害皇嗣的罪名,將東安公斬于府中,以其為平民故,無須上達天聽。
齊王按照當年宣皇帝輔佐曹魏時的舊制,在洛陽大興土木,建立王府,又在府中設置左右長史、司馬、參軍、掾吏等五十余人,儼然是一個小朝廷。
無人敢發出諫言,齊王嘗到了甜頭,越發肆無忌憚,又上書請惠帝批準,將他的謀主張冒等人分封為公侯,掌諸重鎮、大郡,并統兵權。自漢代“七國之亂”而今,歷朝歷代實封的公侯伯爵中,從來沒有人能獲得統轄州府官兵的權力。齊王為了收買手下的忠心,鞏固自己的勢力,隨意地打破了禁忌。
僅是泰熙七年二月間,經齊王所請而封侯者,近三千人。
百官見大勢已去,均俯首聽命于齊王。
短短幾年間,謝瑛、趙王、齊王,輪番排除異己、當權主政、大肆分封以收買人心,歷史仿佛車輪一般,滾滾向前,卻總是重復上演。大周朝因這幾人黨同伐異,而新分封的公侯爵位達三萬余人,無辜獲罪以及死在誅逆當眾的人近五萬。
洛陽城風云變幻,唯有滿街長楸樹,年年仍依時節生發新葉,郁郁蔥蔥,仿若綠云層疊。
風穿林葉,簌簌聲響回蕩在巍峨王城。
※
自聽聞朝中變故后,白馬和岑非魚不敢流連山水,快馬加鞭趕回封地整軍。
燭火搖曳,兩人圍爐夜話。
白馬雙手托著下巴,望著岑非魚,認真聽他讀完一堆洛陽傳來的密信,感慨道:“沒承想,梁炅竟能成功執掌權柄。武帝才去了沒幾年,原初盛世就變成了親王干政,朝廷亂糟糟一片。沒準皇帝其實是你們曹家人,專門投胎去討債的。”
岑非魚哈哈大笑,道:“此話有理!”
白馬無奈道:“你曾在齊王枕邊插刀、設計燒他寢殿,面圣時又將他手中符節騙去、栽贓他陷害趙王,你挑釁過他多少回?想必,他很快就會派人來對付我們。”
岑非魚無所謂道:“老子怕他?就怕他不敢來。”
夏蟬高聲長鳴,仿佛穿耳利劍。
夜風刮過大地,搖曳樹影落在明黃窗紙上,成了一個又一個赫人的鬼影。
白馬面色凝重,道:“你別想得太簡單。齊王為人不擇手段,為今日籌謀了數十年,暗中布置甚多。他領五千府兵,從穿過青、冀兩州秘密入京,可曾有人聽到過什么風吹草動?咱們的封地都在青州,不知道身邊埋伏著多少他的狗腿。”
“但他既愚蠢又狠毒,將來必遭反噬。”岑非魚一封接一封地燒掉密信,紅色的火焰迅速蠶食青紙,光芒照亮了他的臉,將他的雙眸染紅,“漢高祖彌留之際,與群臣作‘白馬之盟’,約定‘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若無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誅。’你知高祖有何深意?”
白馬想了想,道:“禹傳子,家天下,高祖要讓江山永遠姓劉。只可惜如此一來,同姓諸王勢大,作亂者不勝數,不久就爆發了‘七國之亂’。”
“聰明。”岑非魚鼓勵式地摸了摸白馬的腦袋,繼續說道,“于是,景帝頒了《推恩令》,令諸侯必須將封地分給所有子弟。法令名為推恩,實乃削權,令諸侯王無力作亂。”
窗縫間穿出一股冷風,燭火受風,瘋狂地扭曲跳耀,發出滋滋啦啦的細響。
片刻風停,燭火再度向上猛躥,床邊的銅鏡,映出白馬眉頭緊皺的臉。
岑非魚眼神掃過鏡面,隨手將白馬的眉頭推開,“別想太多。”
白馬明白了岑非魚話中的深意,回過神來,松開眉頭,道:“以史為鏡,可知興衰。梁周國祚難以維系,乃是日月積累之弊病,而非朝夕間的事情。究其因由,有三。”
岑非魚笑道:“愿聞其詳。”
白馬以指叩桌,細細數來,道:“梁周開國,名不正言不順,最怕有人質疑梁家的權威。因此,武帝數次大封同姓諸王,讓土地、糧田、百姓、兵士全都掌握在宗室手中。然而,這些宗室們勢均力敵,難免相互傾軋,或許會步漢朝的后塵。宗室之亂,禍根深藏,此其一。”
岑非魚:“諸王中,趙王梁倫、齊王梁炅、楚王梁瑋、淮南王梁允、長沙王梁毅、河間王梁興、東海王梁閔、成都王梁勒,此八人封地富裕,府兵數量眾多,除了楚王和淮南王兄友弟恭外,其余眾人一直以來都在暗中斗得你死我活。趙王已死,齊王主朝政,楚王與淮南王在江南按兵不動;東海王親齊王,河間王本依附于趙王,現已轉投齊王;成都王、長沙王俱在江南,都與淮南王共進退。”
白馬:“楚王若能與淮南王長短相補,當可與江北諸王抗衡。”
岑非魚:“是這么說。”
白馬站起身來,推開窗戶,吹著冷風來回踱步,道:“這幾年,我親自管理封地,方知中原的田土看似肥沃,但因為缺乏勞力、良種,或遇天災人禍,其實產出并不樂觀。”
岑非魚見白馬面頰微紅,像是有些憋悶,問了聲:“屋里悶?”
白馬苦笑道:“這鬼天氣!開窗風冷,關窗悶熱,許是我自己心里慌張吧。”
“你心慌個什么勁兒,難道是見我秀色可餐?”岑非魚調笑了一句,給白馬扣起敞開的衣襟,帶著他從窗口跳出,躍上房頂,拍開一層薄薄的積雪,抱著他坐在屋頂上。
白馬:“這樣很好,我看不見你的臉,免得夜里做惡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