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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瑛好不容易找到了筆,仿佛抓著一根救命稻草,木然地說道:“董大人先行一步,我稍后便至。”
董晗再勸了謝瑛幾句,而后退出議事廳。
馮颯若有所思地望著謝瑛,道:“謝太傅,許久不見。”
謝瑛哪里還有心思與他置氣?失魂落魄地說:“老東西,你向來自視清高,如何此次卻甘愿做他人的走狗,為個閹人鞍前馬后?”
馮颯面無表情,問:“莫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謝瑛,走投無路,百口莫辯的滋味如何?”
謝瑛慘然一笑:“滋味甚好。”
馮颯臉上笑意漸消,問:“我知你今日并不打算謀反,但我人老眼花,沒心思理會你這雞毛蒜皮的小事,我站在城樓上,偏就看不見你的一片忠心。你是否覺得,這處境似曾相識?”
謝瑛冷哼一聲:“若無事,便請回吧,不送。”
馮颯幽幽嘆道:“每當夜深人靜時,你是否會想起那些曾經被你讒言陷害的無辜忠良?”
謝瑛悲痛欲絕,癱坐在地,高喊:“謝云華此生縱使手段卑鄙,卻從未愧對過大周朝的列祖列宗!從未愧對過大周朝的歷代君王!”
“這話你留著與周將軍、曹祭酒他們說去罷!”馮颯一甩袖子,奪門而出,翻身上馬,“何謂忠?何謂義?何謂仁?何謂勇?你謝云華從來不知,何談忠心!”
董晗與馮颯騎著馬并排駛出謝府,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他心情極好,不禁問:“馮將軍是如何被曹三爵說服的?”
馮颯大笑,道:“那小兔崽子能左右我?”
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董晗道:“愿聞其詳。”
馮颯搖頭,道:“謝瑛勢大,又不知適可而止,終究會對圣上不利。想來,這道理董大人也懂吧?”他說罷,不待董晗回話,雙腿一夾馬腹,向前沖去,迅速趕回宣室殿復命。
董晗知道,馮颯是在警告自己,不可恃寵而驕,須得適可而止。
※
在楚王的指揮下,禁軍分兵出動,不多時便已各自就位。謝瑛府邸前,北、西、南三面具有禁軍防守,唯露出東面一個缺口。
謝府東面就是東宮,現住著原先的廣陵王、現在的太子梁遹。禁軍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極有可能逼得謝瑛狗急跳墻,從而進入東宮挾持太子。楚王有此擔憂,暫且按兵不動。
外頭數千人嚴陣以待,謝府中卻是鴉雀無聲。
縱然眾人都已經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可謝瑛獨斷專行慣了,他不做決斷,這些人都不敢妄言。
謝瑛心中無比煎熬。
要聽從圣旨,入宮面圣?可這分明是有人,至少有蕭后那個毒婦,蓄謀已久,等著他投入羅網,入宮無異于引頸就戮,謝瑛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要違抗圣旨,率兵勤王?可若兵敗山倒,那便是罪加一等,要株連九族的!謝瑛的膽子原本不大,只不過洛京城中無人敢與他作對,這才膨脹起來,此時禍從天降,他手里只有一支兩百人的大戟武士隊伍,那點膽子便又縮了回去。
主薄楊茂實在等不下去了,跪在地上勸說謝瑛:“太傅!您既無反心,何須畏懼?只怕此時此刻,圣上已經落入奸人掌控中。咱們現在若帶兵殺入宮中,不是謀反,而是勤王啊!您不可再瞻前顧后了!”
謝瑛原本癱坐在地,在楊茂的攙扶下,才艱難地爬起來。他仿佛瞬間蒼老了數十歲,頹然地坐在書桌后面,面色灰白,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諸位,可有辦法解如今的困局?”
楊茂等的,就是他這一句,立即獻策:“今夜之事,定是內宮中有奸佞小人作祟,他們依仗的不外乎就是宮中那五百名禁軍。”
謝瑛自嘲似的笑著,說:“楚王已經奪了兵權。”
楊茂一跺腳,道:“禁軍的將領,哪一個沒有拿過太傅的賞錢?他們都是咱們的人啊!那楚王不過是個乳臭未干的毛頭小子,上任不到一月,哪里能夠服眾?”
楊茂說得句句在理,只可惜,他跟著謝瑛染上了自大的毛病,遠遠低估了楚王治軍的能力。
謝瑛雙眸一亮,問:“如何行事?”
楊茂有急智,迅速說出了一連串對敵之策:“其一,向西火燒云龍門以示威,逼他們交出構陷太傅的奸人。其二,向東開萬春門,聯系吳見安,引東宮及外營禁軍前來增援。其三,太傅帶兵直入東宮,擁翼皇太子,進入洛陽宮中。屆時殿內震懼,必將奸人斬而送之,太傅及我等均可免難。”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大廳里,頓時落針可聞。楊茂的話,說來好聽,可只要一細想——這不就是謀反作亂?
謝瑛倒吸一口涼氣,搖著頭喃喃自語:“不可!圣上天性忠厚仁訥,更是一直對我信賴有加,他只是一時受人蒙蔽,我怎能私自調兵遣將?更莫說以太子為質要挾于他,此事謝云華做不出。”
正當此時,又有護衛前來通報:“稟太傅!吳見安、吳允都已被楚王拿下,他已完全掌握了禁軍統帥之權,外營禁軍皆愿受其調遣,現已跟從東安公、濟北公及高密王世子,從北、西、南三面圍住洛陽宮,更包圍了此處。”
謝瑛手中的毛筆“啪”地一下落在地上,問:“你說什么?他們從我這里拿了多少好處!怎會不到一月就變了陣營,聽那楚王調遣?”
那護衛未來得及回答,又有另一名護衛跑來通報:“稟太傅!武士們探查到,禁軍將領帶隊在宮城外待命,堵住了宮城的各個出入要塞,現已全城戒嚴!咱們根本不能出宮城往南大營求援了!”
楊茂大喊:“天子受小人讒言蒙蔽,此誠我大周危急存亡之際!吳見安雖已被俘,可太傅府上仍有兩百大戟武士!謝太傅,不可再拖!我等隨您擁翼太子入宮清君側,名正言順!太傅不可再猶豫,當斷不斷啊!
謝瑛漠然不語。
楊茂心急火燎,大喊:“太傅——!”
“斷?”謝瑛慘然一笑,搖搖晃晃地走到廳前,望向遠方高聳的云龍門,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哭喊著,“云龍門乃是魏明帝所造!功費甚大,奈何燒之?奈何——燒之![注]”
此言一出,楊茂頓時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望向謝瑛,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當年惠帝初即位,西南發生饑荒,百姓餓死者數以萬計。消息傳到惠帝耳中,他冥思苦想數日,終得一計問于謝瑛,曰“何不食肉糜?”
帝王不知民間疾苦,楊茂心中尚未覺得多么荒唐可笑,可謝瑛明知此時乃是兔死狗烹的時候,皇帝默許了他人取他項上人頭的行動,任憑他人誣陷自己謀反,謝瑛卻想著前朝皇帝修葺大門不易?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向來樹倒猢猻散,楊茂可不愿陪謝瑛共沉淪。
他走到議事廳門外來回踱步,眺望云龍門的方向,過不一會兒,忽然跑回廳中,面色沉凝,對其中官僚、謀士們說道:“諸位!眼下宮中局勢尚未明朗,天子安危未可知,咱們先代太傅前往云龍門打探一番。若真有奸人作亂,我等說什么也須為天子護駕啊!”
這幫當官的,都是心思通透的人,自然知道謝瑛已瘋,楊茂也要棄他而去。他們實在感謝楊茂,竟想出了這么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能讓他們光明正大地離開謝府,并與他劃清界限。
眾人向謝瑛請示,謝瑛呆若木雞,點了點頭,道:“去罷,去罷,護衛天子,乃是臣子的本分,去罷!”
眾人自門廳魚貫而出,至于小院內,開始撒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