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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殊時一席話語,完全證實了惠帝的疑慮,令他心中那顆懷疑的種子破土而出,結出果實。
所有證人早就已被董晗安排妥當,他們甚至一直就在宮中待命,不消多時便已跪滿了宣室殿。
到了這個時候,惠帝縱使再愚癡、再優柔寡斷,也不會不明白該如何做。董晗輕輕拍打著他的后背,勸皇帝保重龍體。
可惠帝卻是真的動了怒,大概以他那簡單的頭腦,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親外公的行為,他扭頭問董晗:“阿晗,外公怎能如此?我們又該如何是好?”
“陛下莫急,謝太傅此舉有違天道,必敗無疑。”董晗先是安撫,再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托出,“奸佞小人只是少數,臣子們始終都是忠于天子的,奈何他們畏懼謝瑛的權勢,在事態未明朗前,只怕是不敢公然與其為敵的。”
惠帝失神,忙問:“那該如何是好?”
董晗早就與蕭皇后計劃好了:“都說血濃于水,咱們要將此重任托付于宗親,楚王不是已經接管了禁軍么?請找楚王帶禁軍前來勤王。”
惠帝一揮手,扔出玉璽,道:“你來擬旨就是!”
“但這還是不夠。”董晗一面擬旨,一面思考。
董晗知道蕭后詭計多端,謝瑛一倒臺,這歹毒婦人定想掌控朝政大權。然而,楚王只會帶兵,不懂宮廷斗爭,只怕無法獨自與蕭后抗衡。蕭后心腸歹毒,她若大權在握,會不會對惠帝不利呢?董晗心中唯有惠帝一人,他不敢賭這一把。
提筆沾墨,董晗他忽然想起,前幾日老司徒馮颯曾找他喝過酒,兩人談論朝政,說起了當年曹祭酒的事,還有曾經推著小木車向先帝上書的國子學博士們。
思及此,他迅速想出了一條制衡楚王和蕭后的計策,道:“陛下,眼下此事是危機,卻更是轉機。我們不能全然依靠宗室和皇后,可趁此時機將滿朝文武集結起來,共同進退,往后方能同心同德。”
惠帝疑惑,問:“可你方才說,他們都不敢公然與外、外公……不,與謝瑛為敵。謝瑛朋黨滿朝,忠奸難辨,一時間要如何去找人?”
董晗一笑,問:“陛下可還記得老馮將軍?”
惠帝滿面愁容,喃喃道:“老馮將軍?是老司徒,馮颯?對,父皇曾說過,老馮將軍是個赤膽忠心的人。”
董晗又說:“還有國子學里那一幫老臣,各個都很有膽氣、能言善辯。只不過為了當年曹祭酒的事,他們有些怨言,這些年一直埋頭著書立說,不愿理會政事——正好,他們必定沒有結黨營私。當年謝瑛進讒言,害得曹祭酒家被滿門抄斬,先帝后來查明了真相,卻念著已故謝皇后的情分,未能懲處他。現若讓那幫老臣為陛下出謀劃策,他們定然是一百個愿意。處理了謝瑛以后,陛下要好好賞賜他們,請他們出山來整肅朝堂風氣。”
“對對對!你再多想想,都按你的意思來。”惠帝對自己有幾個大臣都記不清楚,不過隨手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待這一切全部安排妥當,便只須等待馮颯和楚王入宮了。
惠帝實在疲憊不堪,他斜斜地靠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塊老舊的傳國玉璽,喃喃自語:“你說這東西到底有什么好的?寡人不想當皇帝了。”他側頭看了董晗一眼,發現董晗也是滿臉疲憊,“你過來與我同坐吧,這椅子寬敞得很,孤家寡人坐著怪難受的。”
董晗失笑,摸了摸惠帝的龍頭,道:“微臣不累。”
惠帝揪著董晗的一縷頭發,嘆道:“你的白發越來越多了。阿晗,寡人常常令你失望吧?寡人其實也想做個明君,但實在不是那塊料。這么多年,多虧有你在。”
“微臣是少年白頭。”董晗把自己的頭發從惠帝手中輕輕抽出,伸手給惠帝揉按太陽穴,“天子是不會有錯的,并非陛下無能,而是這些人心眼兒太壞了。”
※
御道上響起爆裂的馬蹄聲,落花被碾成泥水,四濺開來。
帶隊的中郎將不在,羽林衛的備勤所里鬧哄哄一片,只有兩處是安靜的。
其一自然是萬年冰山般的周望舒,他懷抱寶劍靠在窗邊。天幕上將滿的月盤被籠在云中,月光帶著一層霧氣,自窗口飄入衛所,在周望舒四周浮動,襯得他如同降世謫仙。
其二則是兜著一大包金銀的莊家岑非魚,以及被他用手困住的、聞著銅臭味直流口水的白馬。
白馬側目偷偷打量周望舒,學著他的動作,雙手抱胸靠在墻上,懷中揣著兩把彎刀,假裝自己是個冷酷的大俠。
岑非魚把刀夾在腋下,單手撐在墻上,把白馬鎖在自己與墻壁間。他用食指勾了勾白馬的下巴,笑說:“朝臣們的車隊陸陸續續走了過去,聽這馬蹄聲,馮颯老頭兒也奔進宮了。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只等楚王就成了。”
白馬聽到馮颯的名字,不禁好奇,問:“我聽說他打仗很厲害,脾氣又臭又硬,誰的面子都不賣。董晗會把他請來,也是覺得他不會隨意站隊。不過馮颯不問朝政已經很久了,董晗會想到他,只怕都是你們老早就計劃好的吧?馮颯將軍是你們的人?”
岑非魚很有些出乎意料,不答反問:“這事兒你也知道?”
白馬似乎有些心虛,低聲道:“他是孟殊時的師父。”
“是咱們,不是‘你們’。”岑非魚一根手指摸來摸去,極不安分,他玩笑似地說,“老馮可不是誰的人,誰是天子他忠于誰。這人沒什么好說的,墻頭草一根!孟殊時孟殊時,你怎么還記得他?”
“你這耳朵跟狗似的,還會動!”白馬瞬間羞紅了臉,想要拍開岑非魚,然而他一揚手,便被岑非魚捉住手掌,并在手背上親了一口。
白馬氣得大喊一聲:“叔叔!”
岑非魚嚇得六神無主,連忙甩開白馬的手,咕噥著:“喊什么喊?你肯定不是真的!”
“你派人去找玉符就知道了!那個馬頭只是個殘片,看起來就不值錢,肯定賣不出去。我想,多半是被人販子拿到宜人里附近的當鋪當了。”白馬從前不覺得那玉符多重要,根本沒留心過,現知道了其中的秘密,說什么也要把東西找到,“到時再把齊王那塊搶來,咱們就發財了。”
“再說吧。”岑非魚神情古怪,他因為那一聲“叔叔”,迅速拉開自己與白馬的距離。然而,當他看著白馬,卻覺得兩人之間連著千萬條看不見的紅線,那線越來越緊,讓他不得不靠近對方。
白馬仿佛也有這樣的感覺,他沉默地看著岑非魚,看見對方的臉逐漸放大,像是貼過來想要與自己親吻。
可是,在兩人的嘴唇將要相觸時,岑非魚卻忽然別開臉,與白馬腦袋挨著腦袋,把耳朵貼在墻上靜聽遠處傳來的微弱聲響,顧左右而言他:“那坑里沒多少錢,軍械倒是有一些,你難不成還要造反?”
白馬懷抱一雙彎刀,被岑非魚壓著。
兩人胸膛間隔著一片冷鋼,但他們的心跳卻并未因這透著血腥味的冰冷鋼刀而減弱,反倒更加有力,“砰砰砰”地相互呼應,像是兩顆心想要沖破胸膛的阻隔,緊緊相擁。
透著青石墻,岑非魚聽見極遠處傳來的一陣馬蹄聲:“噓!楚王從這兒過去了,我們可動身往宣室殿趕過去。”
白馬一驚:“你怎能擅自做主?”
“二爺豈是尋常人,誰能命令我?”岑非魚隨口說著,似乎想起什么,忽然又改口了,“當然,你若是娶了我,那我也嫁雞隨雞,對你言聽計從、百依百順。”
“去你的!”白馬雖罵了一句,但不得不佩服岑非魚,他僅僅是寥寥數語,便發動了羽林衛趕往前往宣室殿外待命——他總能做人群里最有能量的那個,像一個天生的“黑老大”。
白馬心道,我必須改掉優柔寡斷的毛病,將來要像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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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宮燈火通明,朝臣先后被催入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