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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非魚先幫周望舒壓了壓帽子，嚷嚷著：“單長個兒，不長腦子。”

周望舒懶得與他作口舌之爭，岑非魚見挑釁不成，便把白馬拉到自己身邊護(hù)著，給他理好亂發(fā)、整好帽子，囑咐道：“今夜是小打小鬧，莫要緊張。待會兒跟緊我，護(hù)你周全。”

白馬嗤笑：“我看你才是上了年紀(jì)，莫要閃了腰才是。”

隊長蔡林跑到后院，把所有人都叫了出去。

白馬來到衛(wèi)所里時，里面已經(jīng)站滿了禁軍，落湯雞全都已經(jīng)換好了干衣服，一個個標(biāo)桿筆直地站著，極像是一片落在地上的鷹群。

原來，方才蔡林帶人前往云龍門，遠(yuǎn)遠(yuǎn)便望見門外站著一排大戟武士，無須詢問亦能看出是宮城里威名赫赫的謝府侍衛(wèi)。這一幕不止李、孟兩人看見，隨行的五名羽林衛(wèi)都看得真真切切。

此刻，李峯滿臉通紅，孟殊時則一臉煞白，兩人似乎是在商量對策，看起來很像那么回事。最終李峯一拍桌子，與孟殊時定下計策：一，情況萬分危急，兩人只能速速前往面圣，稟明實(shí)情；二，今夜只怕有一場惡戰(zhàn)，須馬上派出一支騎兵隊，快馬前往南大營，向目前唯一的禁軍統(tǒng)領(lǐng)、新任中護(hù)軍楚王梁瑋報信，調(diào)動南北兩營的禁軍；三，在場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離開宮門半步。

李、孟二人來去匆匆，只是這回衛(wèi)所內(nèi)再沒有人敢說笑了。羽林衛(wèi)們不僅沒有議論，而且默然無語，整個房間落針可聞。先帝欽定的顧命大臣、惠帝的親外公、太傅謝瑛，陳兵云龍門外，這一定是要謀反了！

今夜想必是九死一生，誰還能笑得出來？

白馬被這種悲涼緊張的氣氛感染了，不禁想，中原人為了一個皇帝的寶座，不惜與自己人兵戎相見，刀子刺進(jìn)肉里、血流滿地，這當(dāng)真值得嗎？

岑非魚看出了白馬的緊張，但他不去勸慰，反倒大大咧咧地著走到桌前。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從懷里掏出一錠金子，“啪”地拍在桌上，瞬間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他朝羽林衛(wèi)們喊道：“兄弟們怎么忽然就沒了聲響？平生難得遇上機(jī)會，咱們來賭一把如何？”

有人帶動氣氛，凝滯的空氣終于重新開始流動。

今夜是生死存亡的時候，羽林衛(wèi)們因?yàn)椴环质裁瓷系缺⑾碌缺耍腥藛栣囚~：“賭什么？”

岑非魚答道：“賭生死！”

羽林衛(wèi)又問：“如何賭？”

岑非魚在桌上隨手畫了一個“生”字和一個“死”字，道：“咱們賭自己的生死。隨意下注，命給贏家、錢給輸家，就當(dāng)是賣命錢了哈哈，玩得起的來！買定離手，愿賭服輸！”

哪有人會買自己“死”的？人人都買“生”，活著的人自然是贏家，死了的人便是輸家，大家伙都是一個隊里的兵，誰丟了性命，活著的人心里都不好過，給些錢反而是讓自己安心。

其實(shí)，生死本是大事，誰都沒用心思有自己的生死來贏錢，可生逢這樣一個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出人頭地，很多人都不得不以生死來進(jìn)行一場豪賭。

“兄弟們多賣我?guī)讞l命呀！”羽林衛(wèi)們哈哈大笑，衛(wèi)所里鬧哄哄一片，眾人紛紛掏錢出來砸在“生”字上，大喊著“愿賭服輸！”

周望舒和白馬是留在最后的兩個人。

周望舒是不屑于賭博，白馬不下注的原因很簡單——他舍不得花錢。但白馬很喜歡軍隊的氛圍，差不多年紀(jì)的人聚在一起，不論出身，同仇敵愾。他走上前去，掏出一粒銅板。

岑非魚見了銅板，又是翻白眼、又是吹口哨，最后竟帶著一幫人為白馬喝倒彩。看這架勢，他分明是片刻間就已經(jīng)成了一幫人的“黑老大”。

白馬被嘲笑后心里不服，便收起銅板，換了一粒指甲蓋大小的銀片，準(zhǔn)備要放在“死”字上。他當(dāng)然不覺得自己會在這個地方送命，只是想要小小地賺上一把。

岑非魚徹底無語，一把抓住白馬的手，罵道：“你想錢想瘋了啊？”

“那可都是錢啊。”白馬咕噥道。

岑非魚“呸呸”兩下，道：“童言無忌，大風(fēng)吹去！”

“阿胡拉都是騙人的，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禁忌？”白馬很不明白，他不信鬼神不信命，怕什么？

岑非魚掐著白馬的臉，告誡他：“不許再說胡話，錢什么時候都能賺，再不濟(jì)我去為你搶來就是了，可你若沒了，我怎么辦？有些話說多了，只怕就要成真，不吉利的話是不能說的。”

白馬覺得荒誕極了，道：“什么話說多了會成真？你個假和尚。”

“時也命也，這世上有許多事，我們雖難以理解，卻都是真實(shí)存在的。人說出來的話，往往蘊(yùn)藏著不可知的能量，會影響你的命運(yùn)，故而壞的東西絕不能隨口亂說。”岑非魚說到此處，得意洋洋地問，“我常常對你說什么來著？”

“你愛我，我也會……”白馬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嘴，“你說的話可多了，句句都是誑語妄言！”

岑非魚失笑：“我愛你，你也會喜歡我的。”

“有我在，哪兒輪得到你去賭命？”岑非魚抓著白馬的手，“啪”地一下，把銀片拍在了“生”字上。

第62章 勤王

孟殊時與李峯穿著同樣的墨色禁軍武服，束袖束腿、銀線滾邊，胸前繡一頭彪獸以明官階，背后紋雄鷹捕食圖以彰身份。

兩人均出身行伍，立時如蒼松翠柏，行時若颯沓流星，他們從幽深宮城中穿行而過，很快便到了帝王處理政務(wù)的宣室殿。

羽林衛(wèi)與皇帝的關(guān)系最為密切，面圣稟報一些隱秘事務(wù)乃是常事。故而黃門簡單通報過后，孟、李兩人很快便被傳入殿中。

大殿上，惠帝正坐在書桌旁，沒精打采地閱覽奏折，似乎對臣子們?yōu)樗脑O(shè)計的這出大戲全不知情。

侍中吳允站在惠帝左側(cè)，時刻盯著皇帝手中的奏折。

大黃門董晗站在惠帝右側(cè)，為皇帝磨墨、擦汗，或是剝兩顆葡萄塞進(jìn)天子的龍嘴。他見孟、李兩人已至殿中，慢慢停下了手頭的功夫，視線一掃而過，低聲對惠帝說：“陛下，羽林衛(wèi)臉色不對，只怕是有什么急事，您看？”

惠帝聞言停筆，抬頭笑問：“何事？”

孟殊時與李峯行過君臣大禮后，猛地以頭搶地三下。李峯痛心疾首地大喊一聲：“陛下，太傅謝瑛謀反了！”

周惠帝手上本捧著本奏折，被他獅吼般的高呼震住，折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夜風(fēng)穿堂而過，吹得奏折內(nèi)頁嘩嘩作響。風(fēng)停聲止，那奏折剛好翻至最后一頁，現(xiàn)出五個大字——臣謝瑛再拜。

“大膽！”侍中吳允細(xì)長的兩眼一瞪，不待惠帝開口，搶先打斷了李峯的話，“謝太傅乃是大周朝的國丈，當(dāng)今皇太后的親生父親，本朝堂堂臨晉侯，更是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如何會去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他說著，一個轉(zhuǎn)身，伸出食指直指李峯，“你莫要血口噴人，構(gòu)陷忠良！”

董晗咳了兩聲，像是嗓子不舒服。

吳允氣悶地瞪了董晗一眼，才意識到自己御前失儀。他立馬雙膝跪地，朗聲道：“臣一時情急，望陛下恕罪。然，謝太傅兩朝元老，絕不會為此荒唐事，請陛下明鑒！”

吳允所言看似恭謙，可他舉止從容，神態(tài)淡定，甚至帶著一絲傲慢，顯然是跟著謝瑛狐假虎威慣了，自以為可在朝中橫行無忌，一直把皇帝當(dāng)成個傻子，就連求情也是如此的理直氣壯，沒有半點(diǎn)驚惶的模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