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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失笑,嘆道:“齊王真成冤大頭了!二爺夠精的啊。”
岑非魚搖頭,道:“我就是不喜歡梁炅這人。都說多行不義必自斃,若老天爺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還是會去收拾他的。”
“大海撈針哪有這樣容易?這消息此時出現,十分蹊蹺。二哥,你不可因這假消息亂了心神。”周望舒從房中走了出來,他并未戴著面具,許是喬姐不在,許是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輕松,“今夜的事至關緊要,你要參與行動,絕不能離開洛京。”
李青見了周望舒,似乎是松了口氣,恭敬地道了一聲“少主”,繼而附和道:“發出消息的是個小幫派,做鹽運生意的,常在江淮水路上活動,多少都得買齊王的賬,說不得就是他手下的人。我已派人前往核實,消息明日就能到。”
周望舒對李青點了點頭,說:“梁炅知道二哥是個混不吝的東西,怕你真要在八月十五夜殺了他,才故意放出這假消息,想將你引到江南去。江南是周家的地盤,他們與梁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我怕他們會對你下手,你不要只身犯險。”
岑非魚見周望舒與李青一唱一和,短短三句話里盡是什么“不可”“不能”“不要”,心里總覺得不是那么回事兒,皮笑肉不笑地反問:“以為就你聰明?”
周望舒已經習慣了岑非魚的滿口胡話,且他不大會看人臉色,對此未覺有異,反倒開起玩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一向瘋癲胡鬧,我不聰明,但我懂你。”
李青擦了把汗,預感岑非魚要鬧了,勸道:“二爺,少主說得極是。咱們的探子明日便至洛陽,多等一日,不耽擱事的。”他說罷,將懷中的密報交給周望舒,借口自己舟車勞頓,要先去休息片刻,腳底一抹油,溜之大吉。
岑非魚眉眼間帶著股一意孤行的神氣,道:“管他是真是假,我都必須走上這一遭。我絕不會讓大哥的兒子孤立無援。”
周望舒皺眉:“二哥,這定是圈套。”
這當然是圈套!院墻外,白馬心中暗道糟糕,把雙刀隨手一扔,朝后院飛奔而去。他知道,岑非魚是可信的,周望舒亦是可信的,若自己推測無錯,他們都是父親的結義兄弟,正在為父親報仇洗冤。
白馬躲躲藏藏數年,終于可以不用再獨自為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岑非魚!告訴他“我就是趙楨的兒子”。
正巧李青走出后院,搖頭晃腦地念叨著:“神仙打架哦,凡人遭殃!好險好險,躲過一劫。”
白馬一個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李青身上。
“哎?紅發碧眼白雪……不好意思,嘴巴太快!你是不是叫白馬,是二爺的相好的?我問你個事嘛!”李青是專門負責遞送情報的,消息靈通,他一看便知白馬是岑非魚的“新歡”,拉著他問東問西,糾纏了好一陣。
后院內,岑非魚已經收拾妥當。
他是一個沒有家的人,漂泊慣了,時刻準備著動身離開,好像從未在什么地方作長久的停留。他幾乎沒有什么行李,一桿銀槍,一匹白馬,除此而外別無其他。
八歲獨自離京,輾轉千里去到玉門,險些埋骨黃沙地,幸而被趙楨救了起來。很少有人能阻攔他的去路,而此刻,岑非魚騎在馬上,卻被周望舒擋在門前。
眼看胯下神駿將從周望舒身上踏過,岑非魚連忙兜住韁繩。
馬兒被扯得前足騰空,長咴一聲,定在周望舒身前一尺處,振起一片灰蒙蒙的揚塵。
岑非魚刀眉一擰,問:“你要做什么?”
周望舒手握一條軟鞭,揚鞭劈向岑非魚。只聽倏的一聲,軟鞭遙遙絞住馬韁,令岑非魚無法控馬前行。
他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問:“數年謀劃,就在今夜,你不留在京中手刃殺父仇人,反而要跑去江南捕風捉影?”
“放開老子。”岑非魚懶洋洋地說道,“在我看來,謝老賊早已是個死人,可大哥的兒子還活著。懷沙一放出懸賞消息,他便成了眾矢之的,陷險境孤立無援,你怎可說我是捕風捉影?難不成,他在你心目中的分量,還比不過一個將死之人?”
岑非魚說罷,用力一扯馬韁,周望舒的鞭子便被繃緊到了極致。兩個人一在馬上、一在馬下,扯著手里的東西相互角力,牙關緊咬,弄得滿臉通紅,可誰也不愿聽誰的。
“今夜若有差池,下回便再難尋得機會。世上沒有算無遺策的人,這十幾年來我步步為營,不敢有片刻松懈,為的就是手刃仇人的這一天。”周望舒運氣于掌,發力一扯,竟將一人一馬拖動數步。
岑非魚失笑:“你手刃你的仇人,我去救我的親人,你為何非要將我留在洛陽?你懷沙幫眾數十萬,少我一個不少。”
周望舒:“我是怕你中計!”
岑非魚不屑道:“梁炅能奈我何?”
中秋臨近,此時江南傳出消息,必定是齊王為岑非魚設下的圈套。
周望舒恨岑非魚意氣用事,罕見地對他大吼:“二哥!你改名換姓日久,竟忘了自己姓甚名誰?玉門一役,已經過去十七年了!茫茫人海,一個失蹤了十七年的人,哪里是短短幾日就能找到的?你竟要為了一個不曾被證實的消息,為了與齊王爭個輸贏,不顧眼前大事,千里迢迢奔入他設下的圈套?”
岑非魚倒沒有多么激動,他仍舊是一副“我無所謂”的神情。然而,他的話卻句句都透著股悲涼的意味:“玉門一役,大哥在萬軍從中孤立無援,而我卻在西歸途中磨磨蹭蹭,延誤援救他的戰機。我識人不明,未發現乞羿伽受到趙王要挾,以致他無奈反叛。當年數萬將士血灑玉門,唯有我這一隊人馬逃出生天,你知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周望舒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負疚,但今夜是為你父報仇的唯一時機。當年你父被謝瑛進讒言害死,曹家被滿門斬首,此仇不報,他們在九泉之下怎能瞑目?”
岑非魚兩腿用力一夾馬腹,馬兒仰頭狂嘶,生生將周望舒拉得一個趔趄。周望舒的雙腳在地上拖出兩道深痕,原本一塵不染的長靴沾滿污泥。
沒能護住曹家,是岑非魚除趙楨之死外,最大的一個心傷。他挑了挑眉,顯然已在爆發的邊緣:“別跟我提當年!當年我夜闖宮城,本可親手殺了謝瑛,是你讓馮颯出手阻我,現竟敢說我忘了自己姓甚名誰?說他們不能瞑目?周望舒,老子看你是跟喬羽在一起久了,學得她那陰毒蛇蝎般的婦人心思,瞻前顧后、畏首畏尾,成日只曉得陰謀算計。”
周望舒被岑非魚的話刺痛了,他仿佛突然被人在胸口劈下一掌,呼吸都有些困難,瞬間松開手上的長鞭,聲音顫抖,道:“我他媽藏頭露尾、陰謀算計數十年,到頭來在你眼里反倒成了陰毒婦人?我為得難道是我自己?”
他雙目通紅,沖岑非魚吼道:“魯莽匹夫,你滾!”
岑非魚正用力扯著轡頭,不想周望舒猛然松手,他向后一仰,險些跌下馬來。
這時,周望舒已經轉身朝房里走去。
岑非魚憤憤地朝他大吼:“趙王只出了兩千兩,有人出了另外兩千兩,你明知除了趙王以外還有人暗中加價,可你他媽不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暗害大哥的兒子?你可以罵我打我,甚至用藥迷暈我,但你不能騙我!”
他到底還是把心底的不滿說了出來。岑非魚在生周望舒的氣,不是氣他陰謀算計,而是氣他為了留住自己,故意隱瞞了這樣重要的消息。岑非魚一想到趙楨的骨血可能受到傷害,整個人都無法思考,如同瘋了一般,只想奔至江南。
“我瞞著你,還不是因為怕你沖動,你個……”周望舒欲言又止,他口才不如岑非魚,心中縱有千言萬語,也不曉得要如何陳說。他知道自己勸不住對方,只能擺擺手,“算了,你愛去什么地方便去吧。我不曾與你共患難,你亦無法真正地信任我。你總說我冷心冷情,但在我看來,真正冷血的人是你,除了早已離世的大哥,你心中根本就裝不下任何人。”
周望舒說罷,拔劍出鞘,劍指岑非魚。
但見一道劍氣破空而來,周望舒隔著岑非魚,刺中了他身后的一顆楸樹!樹干當即發出一聲爆響。
高大的楸樹竟被周望舒以一道劍氣攔腰斬斷!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枝頭干癟的枯葉早已不堪重負,此時樹枝狂顫不止,樹葉便如瀑布般灑落下來,簌簌、簌簌地響個不停。
岑非魚胯下的馬駒受了驚,提起前足一陣嘶叫。
“岑非魚!”周望舒站在原地不動,恨恨地望著岑非魚,“大哥已經成了你的心魔,他讓你變成一具被悔恨腐蝕心智的行尸走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