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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知道董晗是找到了方向,他要向那些賦閑隱居的老人們求援,立即向他賀喜,道:“恭喜義父尋得良方!不過,唇兒還是更希望您能保重,莫因過度操勞而傷身。”
“聞琴音而知雅意,唇兒,你太懂人心了。”董晗收回視線,面露欣喜,笑道:“未曾想,今日前來散心,竟能豁然開朗,說不得真是我的福星,能給義父帶來的好運氣?”
白馬連忙謙虛道:“哪里的話,義父吉人自有天相。”
董晗十分開心,親手為白馬扯了扯衣襟,道:“莫要再送,半月后,義父再來看你。其實,說句實話,我對你并沒有什么期望,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像我這般病急亂投醫(yī)。且行且看罷,只記住一條,小心謹慎。”
白馬點頭稱是。然而,他心中所想,卻是如此一來,自己若想為董晗尋找可用的棋子,便是難上加難。不過縱使再難,他也不會放棄,更何況他心中確實已經有了一些眉目。
歷史與命運的暗涌潛流許久,終在此日開始奔流。
白馬目送董晗走出大門,再回首時,漫天花雨如瀑。
此日天朗氣清,碧空如洗,長楸樹柔軟的花瓣飄飄搖搖,粉紅與雪白相雜。他行在花雨中,被花粉嗆得打了個噴嚏,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了院中最大的那顆長楸樹下。
二爺仍穩(wěn)穩(wěn)當當地坐在樹枝上,迎著日光,彈琴作歌。想來也是奇怪,尋常時候,若有人如他一般玩鬧,大都會因為太過尷尬而被當作嘩眾取寵,引來噓聲一片。
然而,此人沒臉沒皮,在萬眾矚目下仍舊泰然自若,跟與白馬單獨相處時,沒有絲毫的不同。大抵是他心中本就坦然,看的人心中便不會生出輕蔑,他心里頭快樂,看的人也能感受到他的快樂。
二爺興高采烈,為圍觀眾人展示自己的琴技與歌喉,一低頭,才發(fā)現白馬已經走到樹下,眼角沾著一片淚滴似的花瓣。他一個扭身,雙腳勾在枝頭,整個人倒掛在樹梢上搖來搖去,朝白馬大喊。
“小——美人兒——!”
二爺嬉笑著搖頭擺尾,從高處蕩下,晃眼便來到白馬面前——他在擺蕩的過程中,腦袋一抖,張大嘴“叭”地一聲,將梢頭最大的一個骨朵兒咬下,帶著一段手掌長短的枝條,叼在嘴里。
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二爺已經倒懸在白馬面前,兩人四目相對,彼此的臉近在咫尺。
二爺一點一點,慢慢貼近。
白馬斂聲屏息,雙目圓睜。
燦爛日光下,他那對漂亮的眼睛越來越綠,從深冬湖泊,變成孟春江水,是藍田翡翠,是喀納斯最神秘的遠古圣湖。
光陰歲月,在此刻逐漸變得柔軟綿長,仿佛被日光融化,滴滴答答、顆顆掉落的石蠟。
兩人的雙唇,就這么碰到一處,剛剛折斷的花枝還帶著泥土和樹液的清香。
白馬雙瞳瞬間收縮,只聽“砰”地一聲。
二爺以內勁催發(fā),將一個緊閉的花骨朵兒逼得燦然綻放!
他用舌尖將花枝推至白馬嘴里,腰腹發(fā)力,倒轉翻騰,一個翻身飛落而下,單膝跪在白馬面前。
三十歲的大男人,雙眼明亮如星,面上帶著赤子般的笑容,仰頭直勾勾盯著身前的少年,柔聲唱道:“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白馬眼眶紅了,他的心莫名地抽動,甚至有些發(fā)疼,不禁微微張嘴。
花枝落地,花瓣粉白粉紅,羽毛般清揚浮空,好似一場春夢。
“莫、莫名其妙!”
白馬大叫著跑開,方一轉身,立刻滿面通紅。
二爺落寞地低頭拾起花枝,將半殘的花朵插在領口,懶洋洋環(huán)顧四周,罵道:“看甚么看!不給錢白嫖老子啊?!”
他雖氣勢洶洶,可圍觀眾人都不怕他,見他竟也會被人拒絕,紛紛大笑不止,出言“安慰”他。
轉眼已是五月中旬,大街小巷彌漫金楸檀的花香。
大半個月里,二爺時不時趕走白馬的客人不說,還隔三差五地給他找事。
晨起爬樹,彈琴唱歌擾人清夢。
二爺的琴彈得確實不錯,帶著邊塞的風沙,又有著精編的韻律曲調。可白馬夜里不是練功就是陪客喝酒,清早呼呼大睡,好幾次都直接推窗動手打人——偏生還打不過他。
二爺得了便宜,任由白馬對自己拳腳相加,踩在一條花枝上巋然不動。白馬見他這老神在在的模樣,滿心都是無可奈何,越打越生氣,只能返回床上,把腦袋埋在枕頭里,將自己裹成一個“花卷”。
夜里敲窗,提著個白玉瑪瑙的小夜壺催他尿尿。
白馬知道此人貪杯又易醉,只要不帶酒氣,多半就不會有過分的舉動。他每次都隔著老遠的距離,先好好聞一聞二爺身上的氣味,確定他并未喝酒,才把東西接過來,心道都是大男人,原就無須避嫌,轉身便尿上了。
流水聲伴著二爺“半夜尿尿舒筋益氣”“年輕人不可貪睡,當心那話兒越睡越軟”此類荒唐言語,嘩啦嘩啦地響。二爺老臉有城墻那么厚,還時不時探腦袋過來偷看白馬,指點他把尿的方向,連口哨都譜了好幾種曲調,以達到“應天合人”的尿尿的境界。
白馬面無表情地尿完,伴隨著二爺“試試老大夫的經絡按摩秘方?”的詢問,轉身便把夜壺朝他擲出,問一句“老大夫就沒有啞巴藥?”
二爺可不敢碰那夜壺,隨手扯過墻角的珊瑚樹當叉子,顛顛兒地從窗口跳出去。
他到底是來做什么的?
白馬可不相信他只是來送個夜壺,可他偏就那么走了。
雖然白馬完全想不明白此人為何就纏上了自己,但是在這個事兒精的煩擾下,他感覺到日子越過越快。換言之,他的日子似乎沒有往常那么難過了。
如此一日又一日,白馬對二爺那時而陰郁、時而深情、時而浪蕩——但大多是時間都是幼稚的脾氣,竟開始習慣了。
又是五月的一個夜晚,白馬不陪客,難得清閑。
白馬為了練功不岔氣,干脆將兩扇窗戶都關上,希望今夜不再遇到二爺。他闔上窗戶,喃喃自語:“不知愣頭青近來過得好不好,他可不要多說多錯,把我賣了。”
原本,白馬氣海中封存著一個祆教老祭司畢生的功力,他必須在每夜子時練功,以將巨量的真氣化為己用。然而,他幼時遭人殘害身體,雖然隨著年歲增長慢慢恢復過來,可畢竟傷及了根基,縱使每夜勤加練習,也未必能在武道上有所成就。
更莫說身在青山樓的這三年,他根本就沒有什么時間來練習。
頭兩年,他與檀青還有同時被買來的一干少年少女,同住在一個大通鋪里,沒日沒夜地練習歌舞樂器,別說練武了,就連讀書識字的功夫也是沒有的,往往腦袋一沾著枕頭便睡著了。他只能不分冬夏,每日早早地起床,趁著小溝渠邊沒什么人,提心吊膽地練一些招法,內功卻擱置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