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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再如何,伺候別人,總令他無比羞愧。
總覺得活成如今這模樣,實在愧對父母。
然而,他不得不如此茍延殘喘下去,迅速收拾了心情,開始揣摩董晗的話。
董晗云淡風輕,將朝廷里的腥風血雨說成家長里短,大抵在上位者皆是如此,把整個天下看作自己的家業,把天下的百姓看作家中的牲畜。
白馬笑著,心里有些唏噓。
董晗哂笑:“聽不懂了罷?”
白馬一面伺候他,一面柔聲問道:“若義父不想讓我懂,我自然不懂。若您想讓我懂,那么我便懂一些?!?
“有意思,你且說說看?!倍陷p哼兩聲,暫時沉淪在欲望當中。
主子,代指蕭后和惠帝。他們雖掌握權柄,卻前狼后虎如履薄冰。
兒子,自然是廣陵王。
廣陵王梁遹,乃是惠帝的庶長子,其母僅為一尋常宮女,偷偷在皇太后的庇護下生下了這個兒子,而后不久便被蕭后毒殺?;莸勰懶。瑢Υ烁静桓易髀?。廣陵王自幼長在宮中,卻習慣了受人冷落,才智不算出眾,更從未表露過對皇位的向往。
只不過他是個癡情人,在青山如是樓遇到了謝韶華,從此便如同換了個人似的,開始奮發圖強。
媳婦,是廣陵王妃桓婉。
桓婉出自司州桓氏,父親尚書令桓溫乃是清談家的領頭人物,桓氏家族盤根錯節,在司州很有名望,他們算是廣陵王除了長子身份外、唯一的倚靠了。
然而桓家的野心很大,他們不僅想要控制廣陵王,更派出家中的年輕人前往各個勢力派系中為人幕僚,不知到底是有些什么打算。
叔父,是趙王梁倫。
他是先帝的同母弟,多年來手握并、涼、幽三州兵權,開疆擴土倒不曾有過他,但為天子殺功臣、收兵權,貢獻尤其突出。及至先帝駕崩,托孤不成,被謝瑛逼出鎮守豫州,共掌控著四州兵權。
老丈人,自然就是老國丈、太傅謝瑛。
他少年得志,借著家族勢力平步青云。先帝深愛其大女兒謝雁,可惜紅顏薄命,病重垂危之際請求武帝娶了自己的親妹妹,自此謝家“一門二后”,謝瑛風光至極。
眼下,謝皇后成了皇太后,謝瑛與趙王梁倫同受武帝托孤,卻大膽到把托孤的詔書從中書監手中“借走”。后又掌控禁軍威懾趙王,將對方嚇得只敢躲在大司馬門外長嘯,連夜逃出京城。
此后,謝瑛總覽朝政,任趙王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發配出去鎮守許昌。將自己晉為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甚至于令“百官總己以聽”,其手中權力幾乎等同皇權。
蕭皇后害怕大權旁落,她的眼中釘便是這四股勢力。
蕭后毒殺廣陵王的母親,如今報應不爽,自己至今沒有生育,眼看著這個庶長子越來越有賢名、極有可能即位,她心中不痛快。蕭后不痛快,便一定會在惠帝耳邊吹枕旁風,總是朝臣再如何議論廣陵王賢明,惠帝只怕還是覺得他沒有才干——即使并不如此認為,也迫于蕭后的淫威,不敢表露。
目前,蕭后還能壓住廣陵王,并且這皇子她早晚都要對付,即使對方真成了太子,以蕭后的手段也有的是方法讓他被廢黜,故而并不急于一時。
更何況廣陵王是惠帝的親兒子,惠帝縱然不喜,廣陵王沒有過錯,他也不會與自己的兒子大動干戈。
桓家一直低調處事,與各個派系的矛盾尚未顯露,眼下,不會對蕭后等人造成致命的傷害。
趙王與謝瑛水火不容,偏安在外——指不定哪天就駕鶴西去了。
試想,蕭皇后辛辛苦苦熬到今日,控制了惠帝,面前卻一直擋著一個謝瑛,她只怕是時時刻刻都如鯁在喉。
從董晗的話里看來,皇后想對付謝瑛,她準備動手搶回被謝英霸占多年的權柄,卻苦于找不到幫手?
白馬想得入神,不發一語,像是沒什么話可說。
董晗被他伺候得極舒服,服用了摻了寒食散的酒水,額頭冒出一層薄汗,見他那模樣,嘆道:“就說你聽不懂吧,不懂也有不懂的好。只是我從未想過,有錢無處使,竟也是如此愁人的一件事?!?
“義父莫要太過傷神?!卑遵R心中有了計較,道:“就說主子剛剛當家那年,老丈人鬧出來天大的笑話,便知道他是草包一個,縱使眼下得志,也不過是火仗風勢,不值得您如此費心?!?
惠帝即位那年,謝瑛將武帝的原初年號改為惠帝的永初。完全違背《春秋》所載,新帝即位后第二年方可改元以敬先皇。鬧出天大的笑話,又急急忙忙再改了個泰熙年號。
白馬以此調笑謝瑛,實則并非是當真覺得這事是個笑話,而是要借此像董晗表明:我不僅聽得懂你的話,我知道得也不少,或可為你出謀劃策。
董晗目露精光,詫異一個春樓倡優竟能聽懂自己的暗語,玩笑般問道:“你能為義父解憂?”
他問完此句,似覺不妥,喃喃道:“可嘆如今京城中萬馬齊喑,我四處奔走,毫無所獲,只能到春樓與一倡優談國家大事?!彼匝宰哉Z間,似乎終于想明白了,笑道:“算,就當廣撒網罷,今日之事不可向旁人透露半句,否則莫怪義父不念舊情。”
看董晗的模樣,估計是被蕭后逼得太急。
然而朝中局勢不穩,誰也不愿此時就站好隊。更莫說蕭家自蕭皇后父親去世后,便呈現衰落之象,哪有人愿意舍棄謝瑛、趙王等人,去投奔一個掌握不了實權的皇后,或者無能的皇帝?
白馬為他理好衣衫,側身躺在董晗身邊,懶洋洋地把玩他腰間的玉佩,道:“大道理我可不懂,但身在青山樓,見的人遇的事都不少。心中有些朦朦朧朧的東西,或許真能幫到您的忙。”
董晗肅容,問:“你想到什么?”
“我認識一個人。”白馬肅容,可他沒有把話說死,只言:“只是我知道,若想為義父辦事,須慎之又慎,我還須再看看、再想想?!?
董晗點頭稱是,正欲開口細說,門扉被扣響三下,侍衛的聲音隔著門傳入——
“大人,家中有事,須回了。”
“備好轎輦。”
白馬立即起身,為董晗穿衣梳頭。
他單膝跪在董晗身前,低眉順目為他打理腰帶玉佩,心想,這人義子無數,只愛顏色好的少年人。我拒絕入宮追逐名利,可讓他記得我。但若想得他信任、為他器重,必須將眼下的困局解開。萬事不可靠別人,周望舒未必能算無遺策,我也需要抓緊董晗。
他想著事情,不防頭發被董晗揪起一縷,聽他道:“你都有白發了?風塵飄搖,過得辛苦?!?
白馬起身將董晗送出,邊走邊說:“人各有命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