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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皙的小臉泛起紅暈,讓人覺得窩心。
檀青時來運轉羨煞旁人,白馬與他關系好,樓里人都看在眼里——檀青雖讀書識字且精通音律,但不會討好客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時常和白馬同吃一碗飯。
有些無聊之人此時刺撓不到檀青,便來白馬處嚼舌根。
“別看青玉案平日不聲不響,竟也有苦盡甘來的時候。枉你處處照應,也不曉得提攜你。”妓子心小嘴碎,妒火無處燒。
白馬自視與他們不同,從來不愿理會,只輕笑搖頭道:“人各有命,大家都不容易。”
臨江仙則囑咐白馬,道:“聽姐姐的,富貴都是水中月、鏡中花,世間沒有白來的好運氣。你可莫再與樓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牽連不清,亂嚼舌根,不知何時便會讓人割了舌頭。”
“嗯。”白馬低頭稱是,不敢插手女人間的唇槍舌戰。
然而他聽了臨江仙的話,卻是心中一動。
他心道,臨江仙自幼長在青山樓,雖才二十出頭但資歷卻很老,她這話說得很奇怪,除了指桑罵槐,怕是話里有話地在暗示什么。
白馬知道青山樓與周望舒的聯系,故而不禁會往深處去想,臨江仙知道二爺的背景、暗示檀青被接走并不是“白來的好事”,而且還勸自己不要多問,她必定知道更多秘密,只是不一定會全都告訴自己。
白馬正想得入神,卻有一名年輕貌美的妓子聽了臨江仙的“酸話”,不高興了,當即回嘴道:“仙兒姐說得是極,怕是自己深有體會,我以后當小心仔細莫要被人抽了嘴巴哈哈哈。”
此話引得旁人捂嘴偷笑——從前,臨江仙總被花魁一寸金壓過半頭,兩人雖是好姐妹,但也時常相互使絆子。
泰熙元年,一寸金被惠帝長子、廣陵王梁遹看中,接入府做侍妾,回復原名許韶華。許韶華臨行那日,臨江仙攔住她的轎輦指著對方的鼻子罵,最終被狠狠抽了十個耳光,成了當年樓里最大的笑話。
啪——!
出言譏諷的妓子正笑著,突然被臨江仙扇了一耳光,聽她慢條斯理地說道:“誰說不是?妹妹可莫要步姐姐的后塵,長個記性。”
那妓子面上表情還未變,淚珠已汩汩落下,登時捂著臉跑了。
眾人又是一通哄笑,吃過飯后相繼回去休息。
臨江仙沒什么胃口,望著埋頭苦吃的白馬,捏了捏他白玉似的耳朵,笑道:“咱們這出身入宮的,幾人能有好下場?更莫說廣陵王……唉,韶華易逝,她就是不明白。”
廣陵王為惠帝庶長子,其母只是個宮女且被皇后毒殺,他的身后沒有什么勢力,常年郁郁寡歡,直到娶了一寸金,為心愛之人徹底改變。
周朝立嫡、立長、立賢,惠帝的皇后蕭氏多年沒有生育,眼下廣陵王作太子實至名歸,被冊封是早晚的事情,一寸金也算是押對寶了。
臨江仙為何欲言又止?她很重義氣,決計不會嫉妒別人。
韶華易逝,是不是指一寸金選了一條必定會沒有善終的錯路?這條路的關鍵在于廣陵王是否能奪得太子位,臨江仙的意思,大概是廣陵王會出問題。
白馬想到便問:“姐姐是收到了什么風聲?”
臨江仙苦笑道:“左不過是街頭巷尾傳得那些。廣陵王獨寵一寸金,為她改了往日的脾氣,跟從名師修學,禮賢下士,數次在議政時得到朝臣們首肯。從前廣陵王年幼時,先帝便對他萬分的器重,眼下今上對他也十分滿意,你說還能有什么?許韶華要享福了,可這時來運轉的福氣,當真能長久么?”
白馬點頭道:“我明白了。”
臨江仙頗感驚異,低聲問:“你明白什么了?”
“天底下的父親,都是愛兒子的。”白馬想到父親,他的面目已經模糊,但那一輪剪影,一直透著夕陽柔和溫暖的金光。他看了眼臨江仙,知道不好說破,只言 ,“即使天家,也有這人之常情。然而,有時候家業大了,父親的偏愛只會讓兒子被親戚們仇恨。可是他的兒子說到底,似乎并沒有與親戚們周旋的能力,只要一著不慎,便會萬劫不復,身邊的人也會被殃及。姐姐,還是在為故人憂心。”
問題確實出在廣陵王的改變上。
他無能繼承大統也就罷了,可現在極有可能被立為太子。先前,白馬與常人一般,只看到太子的好,卻沒有再想深一層。
太子位是一柄雙刃劍,廣陵王繼承大統,就是斷了別人即位的可能。
廣陵王梁遹并非當朝皇后蕭氏所出,一直為皇后所忌憚,這是一個敵人。
他的叔公趙王梁倫,早在惠帝為太子時就敢欺上瞞下、胡作非為,白馬不信他會對現在的太子多么恭敬,這是第二個敵人。
老國丈、謝皇太后的父親、當朝太傅謝瑛,在武帝死后就將與自己同為托孤重臣的趙王逼出了洛陽,他專權干政、把持朝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是第三個敵人。
齊王梁炅雖遠離權力中心,可從他對樓蘭秘寶孜孜不倦的追求上來看,似乎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這是第四個敵人。
現在隨便數數,大的敵人就已經有四個,廣陵王若真被冊封為太子,屆時,皇后蕭淑穆、太傅謝瑛、趙王梁倫、齊王梁炅以及前后兩代、數十個手握兵權的藩王決計再坐不住,憑他在街頭巷尾那些傳言中所展現出的智謀心性,白馬可不相信這些人他都能對付。
即使廣陵王敢于爭這一把,即使他有些謀略,可他無依無靠,又能用什么去與人爭斗?王妃桓婉,桓家,桓溫?白馬覺得桓家不過是廣撒網罷了,若真是風口浪尖,他們不一定會站在廣陵王的身后,因為他的路確實很難走。
白馬不懂朝政,只是從人之常情來推斷,就知道廣陵王這樣既沒有勢力依靠、也沒有什么雄才大略的人,是很難在眾多豺狼虎豹似的藩王、外戚間守住自己的江山。
那么,一寸金也就有可能被卷入危險中,臨江仙果然還以心憂一寸金的安危。
然而,一寸金既然能從眾人中脫穎而出被廣陵王看上,則也是個極聰明的女子。臨江仙曉得危險,她自己更不會不曉得此路難行。
只怕此中真的有人在推波助瀾,她不得不去,不能不去。
白馬轉念一想。
泰熙元年,廣陵王納一寸金為妾。
泰熙元年,周望舒出塞查案。
莫非這也是周望舒一早的布置?莫非他從那時開始,就把一寸金安插在廣陵王的身邊?他想要一個根本沒什么勢力的王子,為他做什么?
白馬一時間沒法再想得深入一層,不過他覺得朝廷越亂越好,亂了,他的機會也就到了。
臨江仙見白馬一臉興奮,幽幽嘆道:“許韶華走時,與你一般大,卻沒有你這樣聰明。俱是苦命人,你可莫要去走他們的老路,還是……為自己活著罷。二爺是個好人,若你喜歡,跟了他真的不虧。”
白馬:“……”
臨江仙搖頭,明明是笑,卻莫名帶著些悲涼,唱著:“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
白馬抬頭,見罡風自九天飛落,揚花漫天,云中有霧。日光是涼的,金粉浮光也是白的,天地間充斥著暴雨將至的征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