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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我如何做呢?!”乞奕伽怒吼。
雪奴吼了回去:“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我沒讀過書,卻也知道忠君愛國!你是大周朝的百姓,是趙家軍的將士。五萬人和五百人,孰輕孰重,難道分辨不出來么?!”
乞奕伽悲痛欲絕,“食君之祿,而令父母愁!大周何曾將我們胡人視作百姓?五萬人是人,五百人就不是人了?人命怎能數計量?天地間最多的便是人,可部落里的人,是我的父母兄弟!”
“哐當”一聲,雪奴手中匕首落地,他始終沒有下手。這能怪誰?他們都不是老天爺,哪里爭得出一個答案!
乞奕伽只是一枚棋子,在那些以天下為局者的手中,他的命,五百羯人的命,五萬將士的命,乃至于天下百姓的命,俱是輕如鴻毛。
乞奕伽告訴雪奴,趙楨本領兵在西線作戰,帶千騎白馬軍向外突圍出了玉門關。而后又在云山受到烏珠流的伏擊,僅有乞奕伽憑借地形優勢,帶其突出重圍,來到羯族的地界。
最終,趙楨在圣女阿納希塔的照料下撿回一條命。
乞奕伽引頸就戮,雙眼汩汩冒血,“但那已是一年后,趙家被滿門抄斬,株連九族。少帥回不去,也不能回去,日日借酒消愁。后來……總之,他與你娘有了你,便留下了。”
雪奴背脊發寒,渾身顫抖,“他們為何要致我父于死地?”
乞奕伽閉目搖頭,“沒有為何,利字當頭便是如此,你永遠不要輕信中原人,不要輕信任何人。”
雪奴,一時無語。
“你的敵人,是烏珠流與梁倫。可他們權勢滔天,你無法撼動分毫。”乞奕伽說完最后的話,終于大口大口地開始吐血,“不要去……報仇……白馬……好好……活……”
“舅舅!”乞奕伽的血染紅了雪奴的衣襟,帶著他的話,如利劍般,將少年的心扎得滿是窟窿,“如此血海深仇,你叫我怎能放下?!”
雪奴看著乞奕伽布滿疤痕的臉,直到天光微明。
清晨第一縷微光穿進營帳,落在雪奴雙眼上,那灰綠的寶石,經過此夜后,變得無法描摹的深邃。
乞奕伽滿臉青紫、七竅流血,是被人毒殺了。
雪奴慌忙將那道矯詔收入匕首的鞘內,帶著刀大叫著沖出營帳。
“人呢?你怎么了?人呢?你們都怎么了?!”
“起來!起來啊——!”
日光入漁網般灑落,網住了洞穴中所有的生靈,照亮天地間紛揚的雪花,微小浮游的塵埃顆粒。水源旁邊橫七豎八的羯人,男女老少,俱是七竅流血。
“啊啊啊啊啊——!”
整個世界沒有了顏色變幻,沒有了光陰流動,只剩下雪奴孤獨而巨大的喘息在他自己的耳邊回響。
部落中,不剩一個活人。周望舒,早已不知去向。
第11章 圍攻
雪奴沒有讓自己沉浸在悲傷里,他在連日帶夜的奔逃與躲藏中學會了太多。
他抹干了眼淚,在祭臺上累起一個小小的瑪尼堆,心中暗自推測,有人早就在水源處下了毒,族人們毫不知情、日日飲用,才會在同一個夜晚發作,若真如此,下毒者必會再來查看。
他明白,想要在殘酷的環境中生存下去,不可有任何猶豫,于是迅速換下沾滿鮮血的衣物,以方巾包裹赤紅長發,隱于黑暗當中,步步為營地走出洞穴。
回首遙望,雪奴的內心竟有一絲可憐的慶幸,慶幸自己昨晚的經歷太過離奇,故而根本無暇吃喝。他搓紅了雙手,捂住口鼻,不敢去碰被凍僵了的耳朵,生怕它們一碰就掉。
暴烈的風雪席卷大地,令人睜不開眼。
雪奴循著周望舒的腳印,在封凍的雪山中狂奔。他邊跑邊想,周望舒縱然心中憤恨,也不至于殘殺老弱婦孺,更兼此等手段太過卑鄙,他那樣的俠客絕不會做。雪奴甚至覺得,周望舒若真見到此番慘狀,是絕不可能坐視不理的,故而他應當是在半夜就已經離開。
他為什么是半夜呢?他是發現了什么異常,或是去追逐什么人?
雪奴憑借著自己幼年時所學的捕獵經驗,艱難地分辨出周望舒的足跡。可是,這劍俠輕功太好,他在雪地中奔跑,就像是一只飛鴻踏雪而過,他所留下的清淺痕跡不消片刻就已被雪所覆蓋。
雪奴只能沿著周望舒離開的方向追逐,幸而片刻過后,他便發現地上還有數行不同的腳印,兼有一些打斗的痕跡,便一路半蒙半猜,直直追到后半夜。
此夜新月如鉤,光線暗淡,負雪的群山比白日里更顯巍峨,給人一種被包圍和擠壓的錯覺。
雪奴遠遠地就聽見了打斗聲音,他佝僂著身子躲進草叢中,緩緩地向前方推進。與初遇時很像,他不聲不響地趴在冰雪中,偷看周望舒與人對決。
不遠處,三名勁裝黑衣人將周望舒圍在中央。
白衣劍客的額發垂落數縷,形容有些罕見的狼狽,他的手在抖,身體也有些輕微的搖晃。
“周塢主,不不不,您現在已經不是塢主。聽說你的地盤被朝廷的人給搶了?中原人吶,心眼兒忒小。”說話的男子身材高大,肩抗一柄六尺長的斬馬刀,說話流里流氣的,“這深更半夜又冷又餓,你幫個忙,趕快將東西交出來,免得咱們都遭罪。”
周望舒持劍輕揮,正正刺在斬馬刀的刀尖上,他借著一股巧勁,一劍將對方推開數丈。然而,他的行動已不及平時輕靈,只不過是慢了半步,前方的去路又被另一名黑衣人給堵上了。
這人同樣身形魁梧,一柄四尺長劍于常人來說,必定會因過長過重而成為雞肋,但在他手中卻顯得十分輕巧靈活。他將劍身一轉,把劍刃對準周望舒,冷冷道:“莫跟他廢話,咱們聯手把事辦了。”
斬馬刀聽了卻不樂意,竟扛著刀跑上前來與這人爭吵,“你個榆木腦袋!若是他并未把東西帶在身上,咱們把他殺了,又能去哪里找?師父生氣起來,又要打你的屁股了!”
四尺劍面無表情,罵:“蠢豬!他單騎出塞,能將東西藏到哪去?”說罷繞開斬馬刀,一劍刺向周望舒。
常言道“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周望舒劍長三尺余,未交手便已占了下風,這下更被對方以巨力震退了數尺,噴出一口青紫色的污血。他的氣度依舊從容淡定,不去擦拭嘴角的血跡,仿佛吐血的人不是自己,此時終于開口,道:“諸位拜火教的高手,本應在天山上遠離塵俗尋求大道,為何要做他人的走狗?”
斬馬刀吵不過四尺劍,便調轉刀刃對向周望舒,嘲道:“都說你是江南第一劍客,卻不想竟是如此的羸弱不堪,咱們不得不下山來,教教你們中原江湖客如何做人吶!”
白馬遠遠看著,直覺有些奇怪。
他心道,周望舒是個不茍言笑的人,作戰時幾乎從不與人廢話,更莫說此時已然中毒,按理應當速戰速決,卻突然與對方作口舌之爭,應當是為了套話。如此想來,斬馬刀此一言是默認了周望舒所言“他人的走狗”,透露出自己是為著“東西”而來。
果不其然,周望舒印證了自己的推測后,直言戳穿了對方的身份,道:“你們投了齊王,當真是鼠目寸光。”
“周塢主還是擔心擔心自己罷。我看你內力凝滯、腳步虛浮,所吐污血呈青紫色,顯是中了川狼毒。”說話的是第三名原先一直沉默著的黑衣人,他身材勁瘦、個頭不高,后腰皮革袋中插著兩把形狀怪異的彎刀。他聲音冰冷,雙眼湛藍,言談中帶著一股肅殺之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