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雪奴想了想,道:“我們這一支部落名喚羌渠,據說是受到光明神的指引,從天山遷徙到此處,我母親就是圣女。當然,現在看來傳言恐怕都是假的。”
山路陡峭濕滑,兩人下馬徒步。
終于走到平原,卻發現上邊一片雪白,連匹馬的影子也沒有,只到處壘著高高的瑪尼堆。
“啊——!”雪奴瞬間淚崩,沖上前去跪地不起,趴在石頭堆上仰頭長嘯:“父親!母親!羯族的兄弟姐妹!”
少年涕淚橫流,瘋狂地用腦袋撞擊石頭,前幾日剛剛愈合的傷口崩裂,灑落幾滴熾熱的鮮血,“上天為何如此……不公……”
“切莫過度傷懷,”周望舒居高臨下望著雪奴,聲音仍舊冰冰涼涼,“世上無人不死,早晚而已?!?
雪奴內心仇恨翻涌,抬頭對周望舒怒吼:“你知道什么?他們是我的父母親人!是我的兄弟姐妹!我們世代在云山放牧,天降的災禍便來到面前,我們有什么錯?”
周望舒垂眸,問:“傷心又有何用?起來!”
雪奴只覺得周望舒心腸冷硬,一時被氣昏了頭,對他大喊:“他們都死光了!沒有了!我都是騙你的,我根本不認識什么乞奕伽!聞所未聞!我只是在利用你!”
周望舒背對雪奴,蹲在地上,團了兩個雪團子。將它們摞在一起,拼成個沒鼻子沒眼的小雪人,塞進雪奴手中:“莫哭。”
繼而抓起雪奴的衣領,將他橫著提在手中,一路朝山林更深處走去,道:“還道你聰明,那些石頭,是大風吹來的?”
雪奴聞言一愣,“你說得是?!笔^不可得自己飛來,一定還有人活著。
他手里冰涼,眼看著雪人漸漸融化,視線忽高忽低,遠處雪原上成片的瑪尼堆,隨著周望舒快步前行,迅速向后退去,徹底消融于天地間。
第9章 奸細
日落月升,山中寒氣逼人。
雪奴被周望舒牽著,從正午行至夜半,穿過兒時游戲的山崖,走過平如鏡面的圣湖,溫暖的回憶如傍晚時分逐漸漲起的海潮。他覺得自己仿佛在一夕之間重新做回了“人”,自匈奴大營逃出來后走得每一步,都將這三年的艱辛踩在腳下,碾作泥水。
世上無人同情你,你又何必再去顧影自憐?雪奴心中暗自嘆息。
這三年當中,他一次次地徘徊在生死邊緣,每每以為自己再也撐不住時,總能絕處逢生。這才明白,人皆是在世間的苦難中被磨成型的,正如小瘸子常說的“貧賤憂戚,玉汝于成”,越是美玉便越不畏懼雕琢。他不愿讓仇恨的烈火焚燒自己,去效仿那些逞一時之快而丟了性命的奴隸,他不斷地遺忘已經過去的痛苦,不斷地在仇人的腳下學會堅強,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他深刻地懂得苦難,才在茍延殘喘中學會了如何戰勝苦難。
縱使他很渺小,縱使他疲累至極。
“冷?”周望舒回頭,眉如劍、目若星,眼神似寒夜中的一杯溫茶。
雪奴凍得鼻尖通紅,道:“不、不,唔,是,有點……冷?!彼辉缸屩芡婵摧p,然而整個山頭都被大雪封凍,他說話時就覺得自己活像個噴著白煙的大鍋,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周望舒將雪奴一把抱起,用披風裹住繼續前行,兩人身長相差近二尺,跟父親抱著兒子沒什么兩樣。
雪奴這時才隱約地體會到,自己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
他看著周望舒的側影,心想,在白頭鎮上被打的時候,周圍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我不應怨恨他們,因為他們不過是庸庸碌碌的平凡人,不是那些悍匪的敵手,無須為一個陌生人冒險,世上原不缺一個柘析白馬,原就沒有誰欠誰的。
人世間總會有沒來由的惡與恨,因此恩與情才顯得彌足珍貴。這天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因此俠義的精神才為人所稱道。
周望舒恨胡人,誰又知道是否他的父母族人都為胡人所殺?他能經過一番掙扎而伸出援手,雪奴覺得,他當得起一聲大俠,而自己卻利用了他。
“我騙了你,周大俠。”雪奴把臉埋在周望舒胸前,覺得他胸膛結實極了,“我不是有意的,不,我是有意的,不不,我……”
“單憑一個名字,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我本不懷期待?!敝芡嫣ь^仰望,星河橫亙,“須知,知止不殆方能長久。不明白?”
雪奴搖頭,道:“我只知道你救了我,而我騙了你?!?
大雪紛揚,染白了兩人的頭發。
“我曾在峨眉山學道,”周望舒搖頭,繼續前行,“都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時常覺得自己過得,唉?!毖┡珜μ斓氐牟蝗暑H有體悟,然而話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好奇地問:“你是道士?”
雪奴的視線忽高忽低,覺得天河似在流淌,聽周望舒在耳邊低語,“然而我非天地,豈可見死不救?我非神明,豈能輕易判你生死?奈何人活一世,許多事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雪奴覺得奇怪,問:“誰人能逼迫你?”
“中原的奴隸,都是不戴枷鎖的?!敝芡嬗杂种?,仿佛有許多話想說,卻最終全都壓在了心底。
雪奴只聽明白了一件——周望舒早就知道自己在騙他,但他順水推舟,把自己送了回來。
雪奴心中半是羞愧,半是欣喜。他從未如此迫切地想要了解一個人,明知不該問卻還是問了,“你是趙楨的兒子?你要為父報仇嗎?”
周望舒搖頭,“我的血是冷的,才會對你見死不救。我心里沒有道,當不起大俠的稱謂。”
“可你還是救了我,你離開,本就應該,你回來,才更難得。你是個大俠?!毖┡焐想m如此說,心中卻瞬間生出了無數的推論,周望舒不想復仇還說他自己冷血,莫非,他并不是為了給趙氏父子翻案,而是……要殺人滅口?
周望舒停下腳步,問:“你知趙楨戰死時,多大年紀?”
“將軍么?總該是已過而立?!毖┡氖轮刂兀S口猜了句。
周望舒面無表情,嘆:“趙將軍戰死時,十五歲?!?
他的語氣森林,白衣青峰,像寒夜里遠在天邊的七殺星。
雪奴敏銳地感覺到一股殺氣,心中驚疑不定,我帶他來此究竟是對是錯?
“到了?!敝芡鎸⒀┡o在懷中,從背后拔劍出鞘,只用左手揮劍,接連將三支飛箭格擋開,“認識?”
雪奴循著箭矢射來的方向,望見一座瞭望塔。塔下,是一個巨大的山崖溶洞,洞口守衛森嚴,俱是白皮羯人。
“別動手——!”雪奴操著略有些生疏的羯話大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