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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奴搖頭,心想,什么人叫這樣奇怪的名字?
劉曜見雪奴瞪大了眼睛瞧著自己,愈發快意,笑道:“我聽過路的行商說的,月前,岑非魚單槍匹馬連挑十二連環塢八大寨!還有四寨的寨主是女人和老頭,他不稀得去。”
“用槍?”雪奴想起父親,他是個用槍的好手。父親傳授自己口訣的那日,便是匈奴人前來劫掠的時候,口訣念到一半,他便起身前去迎戰。
劉曜說到動情處,唾沫星子四濺,道:“槍乃百兵之祖!據說這人先前是個耍棍的和尚,因偷喝了二十年的烈酒,這才生出七情六欲。槍法無敵,任性妄為。大丈夫當如是!”
雪奴聽得這話,想到父親也總是在喝酒,只可惜再看不到了。他想著想著,年幼的心忽然對這個神話傳說般的中原高手,生出一種莫名的向往之情。
“我若是能學成絕世神功,定將這營地里上上下下屠個眼不見為凈。”劉曜伸手在雪奴腦袋頂上薅了一把,“哥平時逗你玩的,莫放在心上。”
雪奴喃喃自語:“武功再高,殺不完匈奴人。”
劉曜沒好氣道:“就你能耐,那要如何?跳舞唱歌么?”
劉玉沉默地聽著二人對話,忽然開口,道:“不可再拖,咱們須得尋個機會。”
雪奴瞬間清醒過來,他們也想逃!
劉玉正準備將自己的思慮托出,冷不防天空中又一道驚雷滾落。
這一回,卻是正正打在了他們的帳篷頂上!
潔白的帳篷瞬間燃起一簇兇猛的烈火,雷電沿著濕淋淋的梁柱傳下,藍紫色的電芒像一張漁網,沿著地面上的積水蔓延開來。
“失火了——!”
“來人!”
雷雨掩蓋了呼救,沒有人來幫助他們。
頭頂是熊熊烈火,腳下電芒張牙舞爪,滾滾濃煙迅速充滿整個營帳。雪奴將棉被扔到地上,立即背起劉玉。劉曜則伸出胳膊罩在二人頭頂,三個少年十分狼狽地逃出了失火的營帳。
雪奴將劉玉背進李夫人的帳篷,又探出頭向外看去,直至那頂帳篷被燒焦,“天火,是光明神阿胡拉的神諭。”
他話音未落,大火卻蔓延至此處,三人再次逃竄。
眼睜睜看著屬于他們的兩個帳篷全被燒毀,少年們無處可躲,只能彼此緊緊依偎,縮在干枯的胡楊樹下。
劉曜哆哆嗦嗦地叫罵著:“什么神佛都救不了咱們!”
“只能靠自己,”劉玉凍得嘴唇發青,眼神卻十分堅定,“我們一起想想。”
他們抱在一處徹夜未眠,商議出一個朦朧的逃跑計劃——再過一月,烏珠流將為中原皇帝駕崩舉辦大慶,屆時眾人喝得大醉,劉曜便去盜來馬匹,于營地東南角那顆兩百年的胡楊樹下等待。
雪奴向來活得如履薄冰,心思較之二人更為縝密,問:“夫人知曉,同意?”
劉玉面色蒼白渾身顫抖,上下牙打架,斷斷續續道:“今年五月,大周的皇帝死了,即位的新皇帝癡傻無能,時局必將動蕩。父親雄才大略,定會有自己的謀劃,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不會顧慮我與母親,我們自然也不能拖累他。”
劉曜心大如斗,竟在雨中打起呼嚕。雪奴也并不很懂甚么朝堂、時局,他只是伸出冰雪般潔白的手掌,將劉玉的小指握住:“若能活,我會報答你。”
但他知道,劉玉哪里盼望一個奴隸能報答自己?
第4章 夜奔
塞外夏短冬長,轉眼便到了部落大慶的日子。
劉曜一大早便沒了蹤影,雪奴則照例挑水燒水,背著劉玉跑過茫茫雪原,去到漢人先生處讀書。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廣袤的沙漠換上冬裝,清晨的大地上,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腳印,連接在兩個帳篷之間。
午時過后,部落中的眾人紛紛忙碌起來,教書先生也抱起酒壺準備過節,布置了一篇策論便將劉玉打發走了。
雪奴將他背回營帳,將諸般事物安排妥當,又與他一起堆了三個沒鼻子沒眼的小雪人,這才往樂舞班處跑去。
排練至傍晚,孫掌事怕夜里出亂子,故而不給眾人飯食。
雪奴餓得心神不定,眼神四處飄蕩,數次瞥見烏達在遠處窺伺,幾乎要懷疑他知曉了自己的計劃。
然而,等他被孫掌事狠狠訓了一通后再看,卻再也找不到烏達的影子了。雪奴心想 ,這必定是小瘸子說得“做賊心虛”了。
夜幕降臨,部落中的男女老少圍著一個巨大的營帳,數百處篝火幾乎照紅了半邊天。
奴隸們忙碌穿梭,將各式烤肉瓜果呈上,匈奴人笑語晏晏,用大碗裝了酒“咕咚咕咚”痛飲狂歌。
樂舞班的歌姬舞姬輪番上陣,鳳尾的箜篌、曲項的琵琶,走珠落玉盤似的悠揚;馬頭琴流出奔騰激揚的樂章,將整個部落的熱情點燃。
接下來,便是一場壓軸的《七鼓舞》。
悠揚的豎琴聲,拉開了紛揚風雪形成的大幕。舞姬們穿著朱紅薄紗,纖腰素手、豐乳肥臀,懷抱盤鼓款款行來,仿若漫山遍野同時綻放的杜鵑。
她們將盤鼓置于地面,雪白柔嫩的赤足激發出暴雨似的鼓點。長袖驚空,倩影朦朧,燈火輝煌的營帳仿若天宮乍現人間。舞蹈跳至高潮,鼓點突然消失,舞姬們模仿著花朵綻放的姿態,瞬間向四周散去。
“嚯?!”眾人的胃口被提到極致,聚精會神盯住那萬千紅顏中的一點顏色,持劍少年身著透明黃紗衣,以鳳凰于飛的姿態佇立在一枚大鼓上。
他靜立片刻,抬眼望向坐在首座的烏珠流,一雙灰綠色的鹿眼在燈火的照耀下,變成蕩漾著春水的湖泊。
鼓點隨少年的舞步響起,三尺青鋒反射出亮銀光芒,卷來漫天風雪。雪奴的身體靈動如蛇,舞步輕靈如風,時而帶著男子的壯懷激揚,時而帶著女子的柔媚嬌艷,劍舞剛柔相濟、盡態極妍,不分男女地鼓噪出人們內心深處的欲望。
在滿堂灼熱視線的纏繞中,雪奴一把扯掉舞衣——其下竟是不著寸縷,只戴著鑲金嵌玉的首飾琳瑯。羯人特有的白皙皮膚冰雪般晶瑩,胸前兩顆雕琢精細的鮮紅寶石,年輕的肉體如同等待采擷的荔枝,流著芬芳的甘蜜。
雪奴在喝彩聲中結束劍舞,單膝跪地,所有人都已屏住呼吸,甚至烏珠流也忘了叫他起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