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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早先派出去的探子頂著蒼白的臉,身影沉重地說著武安之下的情況。而這,還僅僅是這一段路,再往下,江河更為洶涌之地,還不知多少災情。
朝堂之上靜悄悄的,只有探子匯報的聲音。
其實也不需要他說太多,光是看著這雨,大家就能猜到情況不太好了,只是,去年朝廷派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大修水利,大家伙心里總抱有僥幸想法。
現在武安一截都這般,其他地方就更難說了,只是路途遙遠,出行不便,等再過些時日,各地求助的折子應該就紛飛而來了。
朝堂之上,皇帝祁紹深深閉了閉眼,當了多年皇帝,處理了不知多少災情,但這般大雨他也是第一次見,所以他已然能遇見這次的慘狀。
想到去年派人各地巡查,傳上來的各渠壩水庫情況,他又是驚怒又是后怕,若無去年的排查,這次災情,起碼還是翻上一番。
祁紹睜開眼,把手里的折子扔在地上,站起身,在一眾沉默垂頭之中,看向在最前邊的人,聲音不怒自威:“惠郡王,聽到了嗎?”
惠郡王,也就是以前的惠王冷汗淋淋,聲音磕磕巴巴:“兒臣,兒臣聽到了。”
作為皇帝的兒子,惠王這些年一路順風順水,直到去年,那就跟被下了咒似的,一路下滑。
先是武安大壩那點破事被扯了出來,暴露了他的野心,后面又把吁靖牽扯出來,他從被關禁閉到被降成郡王再到被和離,這日子過得屬實沒面。
不僅是他,連他娘,也從貴妃到妃子。
惠郡王這一年多來過得屬實不咋地,每日都縮著尾巴過日子,甚至還低下腦袋去‘討好’太子,去討好那些平日看不上的兄弟,只想著快把這事掀過。
哪兒知道現在還能被翻出來。
惠郡王這突來的情況打得發懵,現在被問起來了,冷汗直淌,白著臉,半晌不知道怎么回,只是下意識地看向太子。
這么些年以來,每每惠郡王有事,祁縉皆會頂上,替人轉移話題。
祁縉一眼就知道他的心思,但是此刻,他聽著宮檐上不斷的雨聲,想著這一年多發生的事情,難得地保持了沉默。
這么大的雨,宮外還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現在正是栽種的日子,好不容易長起的苗子被洪水一沖,也不知道還能留存多少。
祁縉說不出話來。
他自小享受這天底下最好的食用,就理應承擔起責任。
惠郡王看著他一動不動,心卻是涼了半截。
太子哥哥果然是個白眼狼,平日凈會裝模作樣,說什么把他們當親弟弟親娘看待,真出了事,還不是就那樣,果然,之前的好全都是裝的。
祁紹站在朝堂,將兩個兒子的神情斂入眼底,既滿意太子總算成長了,又失望二兒子竟然沒有一點長進。
貪婪、沖動、懦弱、愚蠢,還無善心。
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沒有一點悔改愧疚之意。
若是去年事情沒有曝出,那些大壩沒有重修,又會有多少百姓遭難,他不知道嗎?
惠郡王自然知道,他只是不在意,作為皇子皇孫,作為皇位‘有力’競爭者,他干什么去在意那些百姓的生死?
他在意的,只是這個會如何影響他。
惠郡王想了又想,實在也想不出該說個什么,干脆跪下,老實認錯:“父皇,兒臣知錯了……”
祁紹看著他這模樣,又失望又氣惱,他深深吸了口氣,鄭聲:“既然知道,那這次,就由你帶隊,代表皇室下去賑災。”
去看看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去吃那不算什么的苦,希望能,稍微有個人樣。
祁紹年紀大了,身體也越發不行了,這兩日吹了些風就得了風寒,精神不振。他知道他待不了幾年了,這個位置是留給太子的,但他也希望其他孩子能好好的。
這人年紀大了啊,心就是硬不起來。
只能,對不住一些人了。
祁紹說完,不再去看猶如被雷劈了一般的二兒子,目光掠到他身后,僅幾人之隔外的秦衡,還有與他同為國公的慕盛遠臉上。
他們沉默地站在那兒,兩個戰場出身的男人,沉默又冷肅。
祁紹知道他們心里有怨,但他們都是明白人,朝堂上,他最信任的便是他們,這次也本該由他們帶頭的。
可是……
祁紹咽下到嘴的話,終究還是棄了這個選擇,他開口:“戶部尚書安排錢糧,以最大規格來算,刑部尚書攜檢察御史李昂前去……”
一番吩咐下來,這一路,竟然沒有一個與鎮國公府以及盛國公府關系良好的人家。
戶部尚書,去年小兒子出言不遜被秦書教訓一頓,更扔到牢里待了一個月,他幾番上前求情,都沒有用。
兩家關系僵到,互相有宴請都無視對方。
刑部尚書,去年與盛國公府親近的慕家小叔競爭,略勝一籌,和他們關系一般。
監察御史李昂,其兄長李御史更是幾次彈劾鎮國公府喜大好功,行為不端,不知低調,不管家宅,又幾次挨了悶棍。
當然,最不好的,還要屬二皇子惠郡王了。
他從備受重視的惠王到現在的惠郡王,可就是拜秦衡他們那場游玩所賜。
而當初秦衡妻女被追殺……
能站在這個位置的人,少不了聰明人,他們目光閃爍,心里也隱隱有了些猜測。
……
朝會之后,便是忙忙碌碌的賑災調動準備,這一調動,上下都不得閑。
受災地距離都城不遠,最先要注意的就是災民聚往都城,所以得在周邊設點,不能太靠近都城,又不能遠離武安。
這種時候,就需要大量武將上場了。
秦書早就做好了自家夫君再次上前線的準備,不是他,可能也得是自家親爹,所以她這次把后勤準備做得足足的。
糧食、藥材、雨具……
她甚至還和自家兒子聯合各個大夫,編纂了一本關于洪水之后的預防手冊,正在加班加點地印刷呢。
結果事情跟他們一點兒都不沾邊。
秦書不知該開心還是該郁悶,她杵著下巴坐在屋里看著漸小下來的雨幕,再看看靜默坐在邊上擦劍的人,撇嘴。
“哎,阿兄,老皇帝這么做也太讓人寒心了吧?我們都還沒計較他護著兒子,寒了將士的心,他倒是記仇了。”
秦衡倒是無所謂,他不出門在家里,又能陪著妻子孩子,又能休息,沒什么不好。
他聲音低沉:“無妨,這次去的人,除了惠郡王,其余人也都有些本事,能把事情處理好。”
不管誰去,只要能把事情災情平定,就是對的。
秦書嘖了一聲:“就是想不明白。”
“娘想不明白什么?”秦齊拿著冊子從一邊走來。
一家子現在在府里的書院里,院子重新修整過,立了三層小樓,左右相連,中間空蕩,有書本畫冊、有茶具果茶,再適合一家子休閑玩耍了。
秦妙在一邊畫畫,夫妻倆就在這里閑聊,秦齊則是去樓上找了書才出來。
他一下來就聽到他娘這么說,立馬關心起來:“娘有煩惱?”
“也不算煩惱吧,就是皇上這次特意不讓你爹和你外祖參與賑災。”秦書拿過蜜餞咬著,百無聊賴,“我們的倒也不貪這個功,但他這樣,總感覺跟防著我們似的,也太刻意了一點。”
秦齊愣了一下,沒想到會是這個,他腦子一轉,倏爾笑了起來:“若是這事,我倒是有些猜測。”
秦書挑眉:“喲,我的好大兒還跟我賣關子了?”
一邊畫畫的秦妙也放下筆跑了過來,站在秦書身后,半趴在人背上,催促:“就是就是,別賣關子。”
秦衡沒說話,只是也停下擦拭劍的動作,看了過來,目帶催意。
面對三人的催促,秦齊笑了一聲,抱著書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道:“雖然還沒有明說,但陛下應該是知道,當初在鄉下追殺娘親的人是那狗東西拍過去的,后面秦正這邊,也有他作祟。”
狗東西,自然就是狗惠郡王了。
在場只有他們一家,他們也無需多掩飾,就是傳出去,料想陛下也不能為了這一句稱呼來問責。
他兒子狗不狗他心里沒數?
秦書點頭:“他還能不知道?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追殺之事是真,但她也確實沒因此出事,他們也不好用這事真逼皇上。
左右人他也不是真為此殺兒子。
不過他也有數,兒子舍不得殺,就拿親姐姐長公主開刀,也算是給了個交代。
長公主這些年過得囂張,底下爛事不少,根本經不住查,只要有心調查,出事是早晚的。
老皇帝也沒直接殺長公主,削了她的長公主稱號,把人送去皇陵守著,再沒幾個月,長公主就瘋了,現在還在那瘋瘋癲癲的。
秦書猜測,其中應該有傅千妤的手筆。
祁紹也猜得到,但依舊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總要讓人發泄發泄。
現在一個長公主已死,一個惠郡王,也成郡王了,基本被邊緣化,手上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也就這樣了。剩下一個江貴妃,現在降成妃子,手上后宮管理權也被剝離,沒事只能敲敲木魚‘修身養性’。
按照常理來說,其實也差不多了。
但真論起情理,那遠遠不夠。
尤其是這邊受害者一方明顯又是渾不吝的。
秦齊勾著唇,笑得有些嘲諷:“我猜,陛下是怕這次爹和外祖一起同行賑災的話,會對他的好兒子動手。”
秦書嚼著蜜餞的動作一頓。
啊,真說起來,她之前確實把人狠狠揍過一頓,給人腿都打折,臉也打成豬頭臉,但那都多久了啊。
她撇嘴:“老皇帝自己小氣,真以為阿兄和我爹和我一樣啊。”
“那還真說不準。”秦衡坐在那兒,肩背挺直,微微垂首,大手輕輕擦拭著那把重劍,聲音淡淡,“我原計劃,一去就讓他翻個車,斷個腿的。”
可惜,皇帝還是太謹慎了。
秦書:……
難不怪她倆能成為夫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