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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鎮國公府。
馬車踩著夕日的橙霞, 朝著府邸緩緩駛進。
車子未著什么精致花紋,只簡簡單單幾根線條渾然天成,看似普通, 整個車身卻由檀木構成, 車轍上裹著上好鹿皮, 低調中透著貴重。
唯有車前幾根金絲紅線編織的平安符稍顯浮夸。
也不只是車前, 便是車內,不管是小踏還是方桌,上面都蓋著貴重的布料, 布料上繡紋精致, 又帶著幾分可愛,一看便是年輕人的杰作。
秦衡坐在桌前,手上是一沓泛黃的白紙,每一張畫紙上都畫著人像, 有用炭筆畫的黑乎乎的畫像, 也有毛筆三兩下的簡筆, 上面還細碎地寫著些字跡。
畫像精致, 字跡稍遜一籌, 卻也有模有樣。
他簡單翻看完, 將其放到一邊,又拿起旁邊放著的另一沓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和先前畫紙上相似, 卻更清楚漂亮,一筆一畫, 一張一張,寫的是關于修建堤壩的民生。
一字一字,寫盡了好壞, 很難想到這是不滿十四歲孩子寫出來的。
秦衡看得驕傲,卻也不免沉悶。
他這個爹當得失敗,以前十來年沒機會照顧孩子,現在能照顧了,他們長大了,好像也不需要他照顧了。
他眸色黯了黯,無聲嘆息一聲,正要放下手里的答卷,就聽外面傳來幾道尖叫聲。
“啊啊啊,爹,爹,救命啊?!?
“殺人啦,殺孩子了——”
……
隨著尖叫聲越來越近,只聽砰砰兩聲,便是人踩著踏板上車的腳步聲,隨后車簾被掀開,一道青綠色人影竄了進來,徑直躲到他身后,攥住他的衣服。
“爹爹爹,救命救命啊?!鼻孛疃阍诤竺?,試圖用他高大的身軀把自己遮住,就跟毛茸茸的小貓似的,恨不得雙手雙腳扒到人的背上。
秦衡沉悶心情散去,他沉默半晌,低聲:“你又干什么壞事了?”
秦妙立馬反駁:“怎么就是我干壞事了呢,不能是娘冤枉我嗎?”
秦衡想也不想:“不能?!?
秦妙氣鼓鼓:“壞爹?!?
秦衡不置可否,他確實也不算個好爹,他只提醒道:“你再不說清楚,一會兒你娘來了,我也沒法給你找補?!?
他們這個家,還是秦書在當呢。
秦妙臉色變了又變,還是小聲道:“這事兒不能怪我,爹,你知道的,我從來不主動惹事?!?
確實,她一般不會主動惹事,只是碰上事了,喜歡往火苗里澆油、往坑里填土、往河里放蛇……
短短幾個月時間,秦衡已經感受到了自家閨女的殺傷力,一脈相承的她娘。
都城現在最不能惹的人排行榜中,他閨女也是名列前茅。
他嗯了一聲,換了個說法:“誰又惹你了?”
難得的,一貫不怕天,不怕地的秦妙也安靜了一會兒,才左右而言他道:“其實也不是什么大事,是娘太大驚小怪了?!?
秦衡也瞬間明白為什么秦書今日這么大動干戈了。
這小家伙對著他都不敢直說的話——
他眉頭微皺,心里有了猜測:“哪家皇孫?”
秦妙捏著他衣服的手緊了緊,慢吞吞開口:“嗯吶。”
秦衡再次:“哪家?!?
秦妙小聲:“太子舅舅家?!?
秦衡無言,他轉過頭看著蹲在自己身后小小一團的小家伙,她抬著小腦袋,一雙貓兒眼盈盈,看上去無辜又可憐。
實際上比誰都能惹事。
但是是自家的。
自家的。
秦衡揉了揉額頭,帶著些無奈:“二皇孫?”
皇長孫比她年長幾歲,性子也更沉穩,不至于鬧起來。二皇孫比貓貓小上一歲,人更沖動,作為皇孫,更不可能忍耐,有什么說什么。
兩個人對上也不是什么奇怪事。
才怪。
男女有別,他們不會有單獨相處的時間,便是偶然碰上,身邊肯定也有慕流北這個潤滑油,他這人看著不靠譜,但好歹是長輩,慣會端水,怎么也會看顧著點,兩邊應該鬧不起來才對。
想著,秦妙松開了他的衣服,捏著手,小聲:“我覺得還好啊,二皇孫輸了也沒說什么呀?!?
秦衡抓住重點:“輸了什么?”
秦妙眼神又開始飄忽了起來:“也就,也就一張畫啊?!?
秦衡不會傻的,以為那畫和自己剛才看的差不多,他腦中閃過什么,猜測:“再過一月便是太子生辰,不會是二皇孫為太子準備的生辰禮吧?”
秦妙小聲:“比之前我也不知道啊?!?
秦衡垂首,看著奇妙的目光帶著憐憫,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腦瓜,低聲:“這事爹也救不了你,找你娘自首吧?!?
秦妙垂死掙扎:“爹,你可是我親爹啊,你就我這一個閨女?!?
“閨女是只有你一個,但他還有一個聽話懂事的兒子?!睕鰶龅穆曇魪能囃鈧鱽恚乱幻?,車簾再次被拉開。
秦書抱著雙手,似笑非笑地站在車外,耳邊紅寶石墜子映著晚霞,襯得一張臉更是明艷動人,不過比起臉,更為吸引人的是她手上那一米長的細棍。
細棍搖晃,肉眼看著便是能打爛屁股的樣子。
秦妙倒吸一口涼氣,死死拽著秦衡的衣服,大喊:“爹爹爹,救救救,救命啊,我娘真的要打死我。”
秦書踏上馬車,三兩步上前直接攥住她的領子往外扯,冷笑:“你就說你該不該打吧?!?
秦妙不管,只耍賴似的踢著腳,手緊緊攥著秦衡的袖子,繼續扯著嗓子嚎:“爹啊,爹,我的親爹,我最愛的爹爹啊——”
秦衡知道她是裝的,但還是不忍心,伸手把人撈了回來,半摟在懷里,低聲:“孩子還小,調皮也是正常的?!?
“正常?”秦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直接道,“那你說說都城,還有哪個像她這樣正常的姑娘?!?
秦衡斟酌開口:“除了你和貓貓,我并不認識什么其他姑娘家?!?
秦書帶著些嘲諷的笑頓了頓,瞪了人一眼。
別以為說這些好聽話,這事就能揭過了。
秦衡輕嘆,思索著繼續:“不過若說到無法無天,小妹有興趣的話,我明個帶一卷女子的卷宗回來讓你看看?”
無論哪個年頭,總是有女犯的,無法無天,行為不端的人多了去了,這些也不可能一一得到懲罰。
對比起那些人,秦衡覺得自家閨女挺好的。
雖然鬧騰,但也事出有因,都是些小孩子小打小鬧嘛。
看出他的想法,秦書直接氣笑,上前捏住秦衡的臉頰:“你拿她跟誰比呢?怎么,只要不殺人放火不違反律令,就是好的了?”
那自然不是的。
他的女兒,便是殺人放火也定有她的道理。
至于違反律令什么的,這天下違反的人可多了去了,只要后臺不倒,不涉及大事,又有多少人會去計較呢?
這世間,本就沒有公平所言。
心里這么想著,秦衡面上沒有一點變化,依舊端著平日冷峻的模樣。
秦書卻還是看出他的所想,磨著牙,狠狠瞪人:“慈父多敗兒,真讓你來養,兩個孩子都得成紈绔?!?
秦衡:“……不至于。”
兩個孩子心里有數著呢。
秦書甩了甩棍子,聲音加重:“秦衡!”
秦衡看她沒得商量的模樣,輕聲嘆了嘆氣,無視袖子上加重的力道,緩緩起身,漆黑的眸中帶著無奈。
“行吧,家里你說了算?!?
秦書輕哼一聲,手上細棍點地,她微抬下巴,微微側身,意思很是明顯。
秦衡側身走過,幾縷發絲擦過他寬闊的肩,帶著海棠沉郁的香氣,內里卻是暴躁的食人花。
“躲?還躲嗎?”
“我忍你很久了,秦妙,別以為家里現在日子好了,你就可以無法無天了?!?
“給我滾過來,老娘不打你的手,哪天這府邸沒落了,你還得靠手吃飯,褲腿撩起來?!?
……
負責駕車的人早就識趣地離開。
秦衡站在馬車前,緊緊抿唇,一張臉繃得更是猶如沉冰,車里不斷傳來暴躁的怒罵聲和揮舞的棍棒聲,伴著嗚嗚咽咽的哭聲。
不知道的還以為里面的秦書是他安排的打手,他才是下命令的人呢。實際上他才是心軟的那個,此刻攥著手,幾次都想進去打斷,卻又擔心他進去之后秦書下手更狠。
秦衡知道,秦書干得出來這種事。
他聽了一刻鐘的工夫,便實在聽不進去了,繃著臉離開馬車,朝著旁邊的小院走去。
院墻下,秦齊靠在邊上,他一身白衣,垂著頭看著手上厚重的書,若是忽略對面車內的哭嚎聲,倒是好一個翩翩公子。
秦衡繃著聲:“你不去勸勸你娘?”
秦齊抬起腦袋,瞥他:“你怎么不去?”
秦衡:“我怕去了你娘打得更厲害?!?
秦齊淡聲:“娘舍不得打你,可不會舍不得打我。”
秦衡無法反駁,只得沉默下來。
父子倆一前一后站在那兒,淡淡的尷尬彌漫起來,沒有秦書和秦妙在其中調和,他們父子倆確實沒什么說的。
好一會兒,秦衡打破這個僵局,他看著秦齊手中的書,斟酌道:“最近怎么對河筑感興趣了?”
他以前看史書比較多。
秦齊合上書,道:“死了的人再厲害也是死人,不如多看看活著的。馬上便是雨季了,河水暴漲,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河堤垮塌的案子,我先看著,到時候出事了和人也有得談?!?
秦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