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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書看著她興奮得泛紅的臉,想到書中關于她寥寥幾筆的交代。
十四入宮,十五去世,長達一年的時間里,從未離開過后宮,也拒絕見人。
秦書很難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這孩子,最喜歡的就是出門鬧騰了,她拉著人的手緊了緊,斂住眸子:“別急,以后多的是機會來。”
秦妙:“以后是以后嘛,快點娘,快點快點快點……”
在她緊箍咒一般的催促下,母子倆還是加快了步子,跟著她擠過人群,在路邊找了個合適的位置站著。
秦妙一下也停不下來,踮著腳左右張望,又看向旁邊的陌生人,一點也不怕生:“大娘,這邊怎么這么熱鬧?”
旁邊的也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家,有些豐腴,腦袋上戴著個銀釵,坐在個小凳上,磕著南瓜子,回頭一看:“喲,多漂亮的小姑娘啊,去一邊玩兒去,這邊新花魁游街比賽呢。”
秦妙睜大眼睛,更好奇了。
秦書捏著人的手把人拉了回來,笑著看向女人:“花魁游街?真稀奇,大姐,我們是外地來的,還是第一次見。”
女人上下打量秦書:“嘖嘖,就你們三個?大晚上可別瞎走,今天這邊人多得很。你看那邊,花魁投票,十文錢一支,買了投錢箱子里,到時候比賽,看誰票最多,那些個大老爺們都在,你們可注意點。”
秦書看出她的善意,笑:“謝大姐提醒,我們知道了,一會兒找個酒樓歇著,不會亂跑的。”
女人:“心里有數就好,就在這看吧,一會兒那邊攆子就來了,外面可不是什么看熱鬧的好地。”
秦書又道了聲謝,直接把秦妙抱在懷里,雙手圈著她:“就在這,別亂跳。”
秦妙眨著眼:“花魁聽起來好氣派的樣子。”
秦書捏她的耳朵:“再氣派也是老板賺錢,花魁有什么好氣派的,一年一個,今年風光,明年說不定就沒了,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這年頭,大部分女人家都可憐,可憐的都不一樣。
秦妙拉過披風,給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鼻子,她聲音悶悶:“娘,你說的我都不想看了。”
秦書失笑,捏捏她的耳朵:“看還是要看的,我們小老百姓不就看個熱鬧?我們看看她們長得怎么樣。”
秦妙立馬就哄好了,跺著腳,期待地探著腦袋。
就這么一刻鐘的功夫,街道上的鑼鼓聲越盛,紅綢彩帶的車隊出現再街道上,伴隨著琵琶古箏伴奏,幽幽怨怨的小曲兒聲音傳來,人群中歡呼聲一陣又一陣。
秦書隱隱能聽到紅鴛、漫雪這樣的字樣。
又過了一會兒,車攆總算來到這邊,總共大約十來架車年,沒個車攆下六人抬轎,沒個轎上站著一表演的女子,或者唱歌或者跳舞,姿態各不一樣,風格也不相同,唯一統一的,是她們穿得都格外單薄。
衣帶飄飄、裙擺飛揚。
在這凜寒的冬日,她們敞著纖腰細手,顫顫巍巍,輕憐如帶,在月光下美如畫。
秦書靜靜地看著,突然腰上一緊,她低下頭,剛才還興奮的人兒已經鉆到她懷里,悶著聲音:“不好看,娘,我餓了。”
而旁邊的秦書靠在柱上,垂著眼,看起來都要睡過去了。
秦書失笑:“走吧,我們去找個地吃飯。”
秦妙抱著人,碎碎念念催著:“走吧走吧走吧。”
秦書心里軟軟的,也不嫌麻煩,和先前詢問的女人打了個招呼,就著這個姿勢,拖著人離開這邊。
女人輕輕地嚼著嘴里的蜜餞,看著前面一家三口的背影,一直到徹底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此時,選花魁的車攆已經消失,靡靡的小曲淹沒在喧囂的鑼鼓之中,毫不起眼。
確實沒有意思。
女人喃喃起身,轉身也跟著離開。
……
秦書他們上次也過來了瑯嬛街,不過只是尋常日子,所以并沒有今日這般熱鬧,不管是小攤還是路人,都成倍增加,熱鬧得將冬日的寒冬都壓下大半。
雖然一家子沒有去湊那個熱鬧的想法,但是坐在一邊感受也很不錯。
秦書帶著兩個崽走了一截路,總算找到一個不那么擁擠,又能聽到熱鬧的小攤子。
這是一個熱騰騰的餛飩鋪,瘦瘦高高的女人家拿著湯勺上下干活,旁邊的丈夫樂呵呵幫著干活,夫妻倆話都不多,穿著打著補丁的舊衣,頭發束得整齊,看起來干干凈凈。
攤子立在一棵落了葉子的銀杏樹下,樹葉已經落完了,上面掛著好些個燈籠,隨著夜風搖搖晃晃,忽明忽暗,和月光一起照亮整個攤鋪。
秦書瞥著他們攤子下面的小木箱,里面睡著個兩三歲的小女孩,裹在厚厚的皮毯下面,一個不注意還以為是小狗。
她笑了起來,拉著兩個孩子指了指:“你們幾個月的時候,我和阿兄就這樣帶著你們倆一起去賣東西。”
秦妙瞬間睜大眼睛,好奇:“真的?”
秦書含著笑:“當然是真的,就自己扣個大木箱子,你和麒麒睡里頭,剛開始還好,等你們大點了,邊上還得加個板,不然一個不注意你就爬出去了,和家里狗崽子差不多,一點兒不老實。”
秦妙想到那個畫面,得意洋洋:“說明我從小就身體好,活蹦亂跳。”
秦書給她理了理領子,笑:“這點倒是,長這么大,你基本沒生過病,倒是麒麒還喝了幾次藥。”
秦齊不認這點,他強調:“要不是貓貓,我也不會生病。”
小時候搶他被子、把他踹下床、拿水潑他什么的,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秦妙做著鬼臉:“強者不在乎環境,自己弱怪別人。”
秦齊做勢握拳,就要去扯她的頭發。
秦妙叫了一聲,轉身就開始往攤子那邊跑去,秦齊追上。
兄妹兩個繞著冒著熱氣的餛飩攤子跑了起來。
“別跑遠了。”
秦書囑咐了一聲,笑著坐了下來,杵著下巴,看著小夫妻倆忙碌,眼中帶上些感慨,問道:“你們成婚幾年了?”
男人樂呵呵:“已經五年了,這攤子也開三年了,剛開始就挑著個扁擔賣,現在也有小攤子了。”
秦書笑:“再過兩年,就可以準備個小鋪子了。”
做生意這回事,味道好,料實在,人嘴巴能說,基本虧不了,就是日復一日的,累得很。
男人樂呵:“借夫人吉言,好了,夫人有沒有什么不吃的?”
“沒有,你看著放就好。”秦書回完,轉頭喊著兩個追逐的崽,“快回來了,餛飩好了,一會兒不好吃了。”
“來了來了,娘,你快看,快看。”秦妙興沖沖的跑了回來,月光下,臉蛋紅得跟燈籠似的,她抓著小手,突然張開,一粒白白的晶體落在手上,很快就融掉。
“雪,這是雪吧。”
秦書驀地抬頭,就著閃爍的燈影,看到了天邊飄落的白點,搖搖晃晃的,不注意看還以為是飛起的塵埃。
永安城的第一場雪,來了。
秦書靜靜地看著不起眼的飄雪,笑了起來,招手:“快過來吃吧,邊吃邊看。”
“好咧。”秦妙噠噠跑過來坐下,杵著下巴,一眼不眨地看著落雪,像是在思考著什么,好一會兒,“娘,你說,這雪是不是天上的仙女撒下來的?”
秦齊也跟著坐下,看著雪,大大的眼中大大的疑惑。
秦書勾著唇:“怎么是仙女?說不好就是仙男呢。”
“哈哈”一道笑聲從身后傳來。
秦書回頭看去,就見樹下走出一熟悉人影。
“舒娘子,你們也過來湊熱鬧呢。”
來人瘦瘦高高,穿著大氅,腰掛長刀,笑著看向他們,赫然就是之前到客棧查事的斐清橫。
他是個很幽默的人,從第一次就看得出來,他笑著插道:“說不定是仙女和仙男一起呢,一個人忙活,可撒不完這永安城每年的雪。”
秦書沒有說話,她的視線越過斐清橫,落在他身后一步之遙的另一個男人身上。
他身形高大,比起斐清橫還要高上半個腦袋,大冷的天就穿著一身秋日單衣,衣服就是最簡單的灰色布衣,上面沒有多余的花紋,掛在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布帶子束在腰間,身下長腿宛如柱石一般踩在地上。
白雪一點點落下,他卻像是沒有知覺一般,穩如石木,無一絲輕顫。樹影打在臉上,遮住他的容貌,看不清具體的模樣。像是注意到打量的目光,他踩著樹影走了出來,一步步走來,踩在人的心頭,壓得人喘不上氣。
他就這么走到小桌前,輕輕垂身,一銀質木蘭銀釵置于手心。
月光下,銀色銀釵映著月光,反射在他臉上鐵質黑色面具上,冰冰冷冷,不帶一絲人氣。
男人開口,聲音低低沉沉,猶如軍號一般,扣在人的心上。
“下次注意,別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