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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宜站起來抱歉地笑笑,起身離去。
“希望是一場虛驚。”夏太太道。
夏春榮冷哼一聲:“我才不怕!不瞞你說,子安這工作,三天兩頭有人上門來找麻煩。這些窮鬼!賺了錢也不見他們說一個好字,虧了一點點就好像天塌下來似的,做生意哪有永遠賺錢的?哼!”她發現夏漠在朝她笑,便沖著夏英奇嚷道,“你最好讓他別笑了,要不然我可不客氣了!”
夏英奇不想跟這蠻橫的侄女發生正面沖突,連忙將哥哥拉到一邊。
“得罪她沒好處!”她小聲道。
等哥哥坐回原來的座位,重新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書,夏英奇才折返回來。
“對不起,他脾氣有點怪。”她道。
夏太太回頭看看夏漠,又看看她:“你哥哥平時都是你在照顧?”
“是啊。”
“那你父親去世后,是誰在經營當鋪?是你母親?”
“我媽也照看過一陣子,大部分時候是我在管著。”
夏太太憐惜地看著她,“你真不容易,小小年紀,既要管家里的生意,又要照顧哥哥。”
“呵呵,辛苦是辛苦,管是沒管好,要不然也不用跑到上海來投奔親戚了。”
夏春榮拿出一把小扇子來輕輕扇著,“不是我說,當初要是你爹肯聽我們子安的話,把錢拿去投資子安的項目,絕不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哼,可是你爹啊!哼!”夏春榮陰毒的目光在夏英奇臉上掃來掃去,“聽說你媽過去是金陵第一美人,男人想跟你媽喝杯酒,得花大把的銀子,我看你也不太像她……”
“大姐!”夏太太道。
“我就是這脾氣,想說就說。”
母親過去是南京名妓,當年父親為了迎娶比自己小四十歲的母親,花了一半家產為她贖身。這件事曾遭整個夏氏宗親的反對,但父親卻堅持這么做。這大概也是夏家的親戚后來大多不與父親往來的原因。
夏太太輕聲道:“姑姑,大姐脾氣直,你別往心里去。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你慢慢就會習慣了。”
夏英奇瞥了一眼夏春榮,后者正得意洋洋朝著她笑。她父親從小就教過她,在口舌上占上風是最沒意思的事。“做人就是做生意,看見你討厭的人,不妨想想怎么從他身上賺錢。”
誰知道這位勢利的大侄女會給她帶來什么“利益”?至少現在看來,這女人是個空架子,雖然乍一看穿金戴銀,珠光寶氣,但有一半首飾都是假貨。相比之下,衣著素雅的夏太太完全不同,光她手腕上那個通透的翠玉鐲子就價值不菲,那兩個翡翠耳墜,雖然有些年頭了,也絕對是真貨。
“你在南京念什么學校?南京也有女校吧?”夏太太岔開了話題。
“有是有,不過我沒去過。”
說起這件事,夏英奇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一直很渴望自己能像別人家女孩一樣去上學。唱贊美詩、學英語、跳舞、打網球、彈鋼琴,她聽說過的所有關于女校的傳聞都充滿了夢幻色彩,她羨慕那種生活。可是,她從小就只進過私塾,后來父親雖然也請了一打先生教她各種技能,但她覺得跟那些上學的女學生比,自己還是矮了一截,就是個土包子。
“我女兒叫梅琳,虛歲十九了,現在在圣瑪麗亞女校念書,今年夏天就要畢業了。”談起自己的女兒,夏太太來了精神。這時,夏春榮卻在旁邊咳嗽起來。夏太太微微皺眉繼續道:“我外甥女,也就是大姐的女兒,她比梅琳大二歲,跟你同歲,已經畢業了……”
夏太太不想多談外甥女,話鋒一轉,又說起了自己的女兒,“梅琳已經訂婚了,婚禮在明年五月舉行。接下去的幾個月,家里會非常忙,有很多事要做……”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請盡管說。”夏英奇立刻接過了話茬,她也不愿意白吃白住,如果有機會做些事來補償,她非常愿意。
夏太太微笑地拍拍她的手。“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說話間,夏秋宜快步走了回來。看他臉色,夏英奇就知道是虛驚一場。
“子安不在公司,但朱小姐說,他們剛剛通過電話。子安說晚點會去公司。”
夏太太松了口氣。
夏春榮則冷笑:“我早就說了,肯定是哪個窮鬼在虛張聲勢!”
竺芳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從包里掏出菜單,她打算趁二太太去作身體檢查的時候,再溫習一遍晚上的菜單。今天是大小姐夏梅琳訂婚后,她未婚夫第一次上門的日子,太太關照她,一定要把晚餐安排得像樣些。
菜單是太太和她一起定下來的,一共十二道冷菜,二十道熱菜,外加一個湯和三道點心。幸虧今晚請了三個幫傭,要不然廚房的劉媽和喜燕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
熏鯧魚、紅棗蓮心、醬鴨、白切雞、四喜烤麩、涼拌海蜇……
竺芳一邊梳理菜單,一邊回想著大小姐的這樁婚事。
半年前,那位章少爺第一次來家里玩,梅琳小姐見過他后,就變得神經兮兮的。后來還病倒了。一開始,沒人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后來有一天,章少爺再次光臨,大小姐不顧自己發著燒,馬上梳妝打扮下來見客,還穿上了她最喜歡的紅旗袍。這下子,誰都明白了。
長著一張娃娃臉的章少爺,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種能為自己終身大事拿主意的人。況且,他好像更注意表小姐希云。說實話,無論是身材、氣質、學識還是為人處世的方式,希云小姐都遠遠勝過梅琳小姐。站在端莊秀麗,溫柔大方,又會說一口流利英語的周希云旁邊,夏家大小姐無論怎么打扮都像個傻大姐。
可那天章少爺根本沒注意到梅琳的精心打扮。這讓她非常失望。章少爺回家后,她開始亂發脾氣,摔摔打打,還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拒絕出門,無論誰路過她的房門口,都能聽見她在里面低聲哭泣。誰都知道,她在為什么事煩惱。最后,還是太太敲開了女兒的房門。母女倆在屋里談了一個多小時,后來老爺和大少爺也加入進去。他們一家四口在梅琳的房間商量了一上午。
第二天,少爺帶著一封信去了章家。三天后,章家老爺攜兒子登門拜訪。兩個當家人在書房密談了兩個多小時。當天晚上,老爺在飯桌上向所有人宣布了梅琳跟章少爺定親的喜訊。這樁婚事就這么定了下來。
蟹粉獅子頭、火腿魚翅羹、蜜制火方、野鴨燉芋艿扁尖……
驀然,竺芳發現菜單的背后好像有字。她把菜單翻了過來,迅速掃了一眼,立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知道你的秘密。明早10點新新戲院門口詳談。”
她的心狂驀然跳起來。
我的秘密?我的秘密?這是指什么?難道是那件事?
除了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二太太王銀娣正從內室出來。
“哎喲,芳姑,你是怎么啦?一個人傻站在這里。”銀娣訝異地看著她。
她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站在了醫院的走廊上。
“孩子怎么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