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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里像灌了一鍋漿糊,暈乎乎的,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想徹底躺平。
月影小聲喊了她幾聲:“公子?公子?”
虞知寧迷迷糊糊地應了兩下,聲音含混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后來便懶洋洋地不想再應了。
她半闔著眼,馬車晃晃悠悠,像搖籃似的,反倒讓她有了幾分困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虞知寧隱約感覺到月影想把她拖下車。她配合著動了動,可身子軟得像一攤泥,根本使不上力。月影試了兩回,愣是沒能把她從車上弄下去。
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馬車停在靠近大房的宅邸側門,門口倒是站著兩個小廝,月影不敢讓他們搭手,只吩咐其中一個小廝:“快去大公子院里,把松竹喊來。”
小廝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月影守在車旁正等著的功夫,身后傳來轆轆的馬車聲。
她回頭一看,一輛烏黑的馬車正緩緩駛來,車角掛著一盞小小的燈籠,上頭寫著一個謝字。
馬車在幾步之外停下,車簾掀開,露出一張清冷蒼白的面孔。
是二公子,謝濯玉。
月影愣了一下,趕緊福身:“二公子。”
謝濯玉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后那輛馬車上。簾子被風吹開,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歪在里頭,一動不動。
“大公子呢?”他問。
月影埋頭:“大公子……喝多了,奴婢正等人來。”
謝濯玉沒有說話。他看了那輛馬車片刻,然后起身下了車。
月影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走到了車旁,抬手掀開了車簾。
謝濯玉低頭看了車內人一會兒,沒有說話。
側門的燈籠在風里輕輕晃著,昏黃的光落進車廂,正好照在虞知寧臉上。
那張臉半藏在毛茸茸的領子里,露出的一截臉頰被酒意染得緋紅,像上好的宣紙被胭脂洇開了一層,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蹙著眉,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似乎夢里也還在煩心什么。
濃密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嘴唇上沒有血色,只沾了一點酒漬,泛著淡淡的水光。
呼吸從唇間逸出,又輕又緩,在冬夜的冷空氣里凝成薄薄的白霧,轉瞬便散了。
她睡著的時候,那些在人前端著的端莊、矜持、世家公子的沉穩,全都卸了下來,露出底下那張雌雄莫辨的臉。
眉宇間的英氣被酒意泡軟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同那個夜晚在他掌心下顫抖的人影越發重合。
謝濯玉的目光從昏睡之人的眉心移到眼睫,從眼睫移到鼻梁,最后落到那張微微張著的唇上。
世上真有這么像的兩人嗎?
冬夜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刺骨。謝濯玉站在車旁,像是感覺不到冷似的,只低頭看著車里那個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月影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這二公子看著車內之人的場景,讓人心里直發慌。
正想開口打斷這奇怪的氛圍,站在車前的二公子忽然探身入簾。
一手攬住昏睡之人的肩,一手穿過膝彎,干脆利落地將人從馬車里撈了出來。
動作行云流水,不帶半分遲疑,仿佛這一抱已經在他心里演練了千百遍。
月影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喊道:“二公子!”
謝濯玉回過頭來。
那一眼,竟比此時的夜風還要冷。
月影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拒絕的話終究沒再說出來,只垂下了頭。
謝濯玉收回目光,抱著懷里的人大步朝側門走去。
懷里的人輕得出奇,抱在手中竟沒有多少分量,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體重。
渾身上下也軟綿綿的,像沒有骨頭似的癱在他臂彎里,任人擺布。
許是醉得深了,此時被人抱在懷中人也毫無知覺,腦袋隨著他步伐的節奏微微晃蕩,最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頭。
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謝濯玉垂下眼,心中那股異樣的感覺又翻涌上來。
夜風中,窄巷迎面跑來一道身影,是松竹。
松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雙臂抬起作勢要接過人:“二公子,給我吧。”
謝濯玉看了他一眼,沒松手。
“我送進去。”
謝濯玉淡淡開口,越過松竹朝韞玉齋而去。
韞玉齋的內室燒著炭盆,謝濯玉將懷里的人放在了榻上。虞知寧的腦袋剛一沾枕,便自動往被褥里縮了縮。
毛茸茸的領子散開了,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喉結的弧度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的確是男子。
謝濯玉收回視線,轉身。月影正端著醒酒湯進來,險些與他撞個滿懷,嚇得退后一步,低頭道:“二公子。”
謝濯玉輕應了一聲,剛要離開,卻覺得掌心有些異樣。
他低頭,張開手指。
燭光從門縫里漏出來,落在他掌心上。那里黏膩膩的,沾著什么東西,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紅。
他湊近鼻尖,淡淡的鐵銹味,是血。
謝濯玉的神情微微一怔。
血跡。
而他的手掌方才只碰過一個人,正昏睡在榻上的謝玨。
身后傳來月影小聲的呼喚:“大公子?大公子,喝口醒酒湯再睡……”
謝濯玉循聲回頭,透過半掀的簾子朝內室望去。
榻上的謝玨正好翻了個身,面朝里側,背對著他的方向。
燭火映著他單薄的身影,墨色的衣袍在腰臀處繃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而再往下一點的那片衣料上,明顯洇著一團深色的濕痕。
倏地,出獄那日同乘時,謝玨找松竹借斗篷的畫面涌入腦海。
還有宋五來報,說那護衛拉走馬車后并未做旁的事,只是換掉了車上的坐墊。
謝濯玉垂下眼,看著自己掌心那抹暗紅。
片刻后他捻了捻指尖,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