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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濯玉看著這張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明明很溫雅,卻讓一旁的管家莫名打了個寒顫。
仿佛方才的病弱之氣被人掀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別的東西來。
陰郁的,危險的。一瞬而逝。
“那是小侄叨擾了。”
謝濯玉收回目光,轉動輪椅,作勢要走。
“剩下那枚刻了字的鐲子,小侄還是送到叔母面前去吧。”
“等等!”王易嵩猛地按住了青年的椅背。
前幾日兩位小公子出門游玩,的確丟失了一對金鐲子。
當時跟隨的奴仆都受了重責,管家將此事稟報過,只當是被街上的混混偷了,后來便不了了之。可現在,怎么到了謝濯玉手中?
若真捅到夫人面前……
王易嵩深吸一口氣,松開手,踱回謝濯玉面前。他負手而立,面上的和氣淡了幾分,顯出官場浸淫多年的深沉來。
“濯玉賢侄,你有話且直說。”
謝濯玉抬起眼,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像是三月的雨絲,落在人身上沒甚分量。
“叔父既然問了,小侄便斗膽直言。”
他頓了頓,掩唇又咳了兩聲。
“實不相瞞,小侄近日被追殺得煩不勝煩。”
他苦笑一下,抬眸看向王易嵩:“叔父在江南多年,人脈廣博,不知可有法子幫小侄查查?若能揪出背后之人,小侄也好安心養傷。”
王易嵩看著他,沒立刻接話。那目光沉沉的,在謝濯玉臉上逡巡。
廳中一時安靜,只有屋外寒風料峭的風聲。
王易嵩忽然想起兩個月前的事。
那日他接到一封來自京都的信,信封上是他嫡親妹妹王易蕓的筆跡,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殺了謝濯玉。此事關我兒前程。詳情不便多言,兄務必將此事辦妥。】
謝濯玉是誰,他自然知道。
王易蕓嫁入謝家前,那謝延早已有了妾室,這謝濯玉便是那妾室誕下的長子。
王易蕓入了謝府后,斗死了謝濯玉的生母,將謝濯玉放養在了這遠離京城的鄉野田莊上。如今自然容不下那女人的兒子擋自己親兒子的路。
王易嵩收到信的第二天,便尋了人去了結謝濯玉,可回來的人只說失敗了,對方音信全無。
他以為是那庶子不知躲去了何處,沒想到此刻那人就坐在他面前。
不僅安然無恙,還拿著他幼子的鐲子,來他私藏的宅子里,同他閑話家常。
且不提一個六歲便被放養在鄉野的孩童是如何順利長大的,就憑現在這人含蓄又直接地拿他私生子的性命做要挾一事,就讓王易嵩后頸發涼。
真應了妹妹那句話,此子斷不可留。
他眉頭一沉,手一揮,門外倏地涌進來幾個護衛。只是“拿下”二字還未出口,坐在輪椅上的青年,又嘆息著開了口。
“叔父,若今日我死了,明日……另一只鐲子就會連帶著所有秘密,出現在叔母的床頭。”
他搖了搖頭,似在惋惜。
“可惜了您那對天真活潑的幼子,要陪我而去了。”
王易嵩面色一僵。
他與裴氏成婚十多載,僅誕下一個女兒。
裴氏極其善妒,他未納一妾,現在的外室與一雙幼子,是他瞞天過海才護到如今。
若宣揚出去,他只怕真要斷了香火。
說起來,他王家在江南也算世家大族,他雖出自王氏嫡系,但兄弟姐妹眾多,他自幼便不算出類拔萃。
當初能娶到戶部侍郎裴家的長女,靠的是王謝兩家聯姻的東風,以及妹妹王易蕓在謝家的運作。
這門親事為他謀來了江南東路鹽茶提舉這個肥差,也讓他從此在岳父面前矮了一頭。
這些年,他孝敬裴家的銀子不知凡幾,官場上的事更是處處仰仗岳父提點。他得罪不起裴家,更不敢讓裴氏知曉外室的存在。
若真鬧到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陰鷙壓了下去。
“賢侄說的這是什么話。”
他扯出一個笑,揮手屏退那幾人。
“賢侄方才說的追殺一事,叔父自當為你做主。”
謝濯玉微微頷首:“那就多謝叔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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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送完人回到內堂時,發現他家大人正在提筆疾書。
“大人,人走了。”
“嗯。”
王易嵩頭也沒抬,只沉沉嗯了一聲。
“重新尋處更隱秘的宅子,護衛人手增加兩倍。”
管家點頭應是,遲疑一瞬,又問:“那批追殺謝濯玉的人……”
“都撤了吧,”王易嵩打斷他,目光落在剛寫好的信箋上,冷笑一聲,“只怕這庶子早已知曉是我派出的人。”
說罷,他起身快步走向屋外鴿籠,將信箋卷好綁在一只灰鴿腿上。雙手一揚,鴿子沖入灰蒙蒙的天空中。
湖畔往北的小徑上,一只箭矢往天空而去,射中了那只疾飛的灰鴿。
灰羽紛落,血珠濺開。
宋二從草叢中拾起鴿子,解下信箋,回到車門邊。
“公子。”
車簾掀開一角,一只修長的手伸出來。
指節冷白,骨相分明,在呼嘯風中顯得格外清冷。
那手將信箋緩緩展開,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擊殺失敗。此子心思深重,非表面溫良之相,切勿松懈。兄留。]
謝濯玉垂眼看著那幾行字,唇角微微彎了彎。
片刻后,將其扔進了溫茶的炭火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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