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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手中茶盞落地, 摔得粉碎。
蘇眠整個人像是溺在海里被人打撈起來,猛地驚醒。
難怪總會生出一股怪異之感,難怪這茶苦澀, 原來她竟不知不覺間沉浸在幻境里了。
許久蘇眠才找回自己聲音:“師兄,這茶味道如何?”
她抬頭看向謝觀, 神色復雜。
謝觀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淺嘗了一口道:“入口微苦卻回甘,這種天氣用來解暑最適合不過。”
蘇眠繞開地上碎裂的茶盞, 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這次她又嘗了一口,不似先前那般苦澀, 但仍能品出些淡淡的清苦。
她放下茶盞, 指尖微不可查的顫抖。
“可在幻境里,這些東西不應該有味道。這是你說的,不是嗎?”她深吸了口氣,正視謝觀道。
謝觀像是愣了一下,半晌后才開口:“多謝你提醒。”
他端起茶再次淺抿了一口, 笑道:“果然該是無味的。”
然而蘇眠并未因他的話放松下來, 她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么,下意識后退一步。
“怎么了?”謝觀關切問。
一如既往溫和動聽的聲線,卻讓蘇眠生出想要遠離的想法。
她僵硬道:“許久不見曲師姐, 我去看看她。”
說完也不等謝觀回答, 她便逃也似離開。
行走在宮中,蘇眠才發現今日的皇宮十分熱鬧。
她攔下一名行色匆匆的宮人,問過才知今天是曲妙玉誕辰, 梁國帝后為其準備了生辰宴, 晚間要會放煙火。
蘇眠看了眼天色,已近傍晚。
她向宮人打探到曲妙玉的位置, 便立刻尋了過去。
找到曲妙玉時,她正陪著梁國帝后和她的胞弟,在皇宮最高的觀景臺上用膳。
在這個地方設宴,正是觀賞煙火的最佳位置。
見蘇眠到來,曲妙玉巧笑嫣然,差人在旁邊加了個座。
“呦呦也真是,生辰宴竟忘了邀上好友。”皇后與皇帝坐在上首,嗔怪道。
“兒臣近來忙忘了嘛。”曲妙玉撒嬌,眼里滿是孺慕之情。
數日不見,她明媚嬌俏依舊,蘇眠卻覺得她哪里不一樣了。
她在曲妙玉身旁坐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愣神間梁皇后向曲妙玉招了招手,將準備好的生辰禮送出。
那是一柄金累絲萬年如意,梁皇后溫柔道:“愿呦呦平安長大,事事如意。”
曲妙玉揚起笑臉,欣喜接下如意。
看著她笑得彎彎的眼睛,蘇眠突然看清她哪里不一樣了。
是她眼里那抹總藏不住的痛色消失了。
之前的曲妙玉沉溺幻境,盡管在笑眼里卻總有一抹難掩的哀傷,那是她無法忘記的國破家亡的痛。
那現在的曲妙玉是忘記痛苦,已經完全沉淪在幻境里了嗎?
似想到什么,蘇眠從盤中摘下一顆葡萄放入口中。
咬破葡萄皮后,酸甜的汁水瞬間溢滿口腔。
蘇眠忽的想明白,也許不是曲妙玉忘記了,也許眼前的曲妙玉并非真正的曲妙玉。
原來葡萄是這個味道,原來她被幻象迷惑得這么深。
她撲扇著睫毛,眼中猶疑一點點消失。
“曲師姐,陣眼在你身上嗎?”她問。
曲妙玉收好如意,笑瞇瞇道:“陣眼當然不在我這里。”
“那師姐知道陣眼現在在哪里嗎?”
曲妙玉像是苦惱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斷搖頭:“我也不知道呢。”
她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樣無足輕重的東西。
盡管已經猜到答案,蘇眠還是有一瞬的失神。
她輕抿嘴角,不再言語,起身默默離開。
從晚宴出來,天邊已有暗色,蘇眠一眼就瞧見了不遠處身姿挺立的謝觀,像是特意在等她。
她腳步一頓,繞過謝觀往宮墻的方向走去。
“出什么事了嗎?”謝觀跟在她身后問。
蘇眠沒有回答,沉默著加快腳步。
直到離宮墻越來越近,已經可以看到高高的輪廓。謝觀攔住她的去路,月光照在他身上透出一股寒涼。
“曲師姐的小名叫呦呦,你知道為什么嗎?”蘇眠突然問。
眼前男子幾乎是立刻作答:“呦呦鹿鳴,三師妹出生時梁皇后曾夢到一只銜著蓮花的玉鹿,那是平安長生的象征,故而小名取作呦呦。”
若非聲線不同,幾乎與那日曲妙玉的回答一般無二。
“那你可以幫我取個小名嗎?”蘇眠揚起嘴角,勾出一抹諷刺。
男人擋在她身前沒動,聲音不悅道:“此事以后再說,先跟我回去。”
他伸手想要拉住蘇眠,卻被她一把躲開。
“你不愿,還是說你根本就想不出來?”蘇眠收起嘴角的弧度,抬眼正視擋在她面前的身影,“因為你只是幻象,不是他。”
幻象偽裝得再像,卻只會模仿,沒有真正的思想。
所以他無法為蘇眠想出一個小名,所以他只能反復教著蘇眠那些謝觀早已教過她的招式。
茶是苦的,葡萄是甜的,原來是因為她把幻象當作真正的謝觀和曲妙玉了。
一旦清醒過來,很容易就能識破這一點。
蘇眠抽出木劍,寒聲道:“他們在哪里?”
樹上枝葉無風自動,月光下男人的身形似模糊了一瞬,又很快凝成實形。
凜凜寒光閃過,“他”沒有回答,那柄和謝觀的驚鴻劍一模一樣的利劍向蘇眠刺來。
用著與謝觀相同的招式,盡管威力連謝觀的十分之一也不及,蘇眠仍是招架不住。
好在蘇眠每日苦練劍法逐漸精進,也多虧謝觀的陪練讓她熟悉了他的招式。她勉強能做到且戰且退,一路退到了宮墻邊緣。
她看了眼登上宮墻的階梯,已經近在咫尺。
又是一劍斬來,蘇眠握緊木劍橫在身前接下這一擊。
謝觀送的這柄木劍似乎格外堅韌,硬生生抗下這一斬,木質劍身卻無絲毫破損。
但劍氣的余威仍是震得她胸口發疼,悶咳出一口鮮血。
鮮紅的血從嘴角流至脖頸,她翻身躲開攻擊,毫不猶豫起身就往宮墻階梯跑。
陣眼就在曲妙玉手里,既然幻境未破,那謝觀和曲妙玉一定還在幻境里。
腦海里不斷浮現謝觀和曲妙玉被黑暗吞噬的畫面,以及她站在宮墻上抬手觸碰時被“謝觀”阻止的畫面,明明近在咫尺。
是不是謝觀和曲妙玉就在那里?
不顧一切地爬上階梯,身后幻象提劍追來。后背挨上重重一擊,蘇眠腳下趔趄,刮骨般的疼痛只會讓她更加清醒,步伐更加快速。
她咬緊牙關,鮮血淋淋地爬上宮墻。
一柄利劍飛來,插在蘇眠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曲妙玉”出現在宮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冷聲開口:“你不能過去。”
被這般阻撓,蘇眠越發篤定謝觀和曲妙玉的位置。
她一把撲倒擋在面前的人,趁著“曲妙玉”愣神之際,她飛快爬起來,瘋狂奔跑在城墻甬道上。
來到那日她所站的位置,提劍往宮墻外的虛空刺去。
劍尖仿佛觸碰到一道無形的屏障,虛空仿佛化作一面水鏡,被投下一枚石子泛起巨大漣漪。隨著眼前色彩褪去,重新變成了一片黑暗。
蘇眠眼神亮了亮,皇宮外的景色果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