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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青的家,門扉被掩闔的“嘎吱”聲使得佟邈緊繃身體,她伸手去摸衣服里那把短刃,短刃喚“無霜”,是啞巴帶著的東西,罕見地開了靈智,威效比凡品不知高了幾何。
臨行前,啞巴拉著她的手往胸口摸,手掌下,是滾燙跳動的心臟,跳得似乎很快,她等著啞巴說什么,啞巴卻只是將貼身的刀交給她,他的眼睛很黑,因此一切的光都透不進去,永遠沉郁,永遠陰冷,但那一天,或許是她眼花了,她看見,那雙美麗的眼睛閃爍著光,仿佛濕漉漉。
原本是用不上的,誰知她如今身量驟小,長劍不好藏也不好使,短刃倒是用處頗多。
“坐一會兒。”周青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她被他抱出衣衫,放在院中的木頭凳子上,動作間衣領被翻開,袒露出大片胸膛,胸倒是和戲子龍相差仿佛,只是一個膚白一個膚黑,一個白璧無瑕一個陳傷遍布,瞧著各有風情。
周青走到屋中,聽聲音似乎在燒水,佟邈挑眉,輕蔑地笑,拇指劃過衣袖中露出個尖頭的無霜,黑夜中伴隨蟬鳴一聲錚響。眼睛朝外打量,縫隙間見幾戶街坊都是門戶緊閉,燭光從油紙中透出。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只要周青流露出猥褻意味,她立馬將無霜插入他的脖頸,算著更夫打更的時間,一把火將這間屋子燒了,再趁亂與夜色溜出去,繼續睡她的山腳大街。
片刻功夫,周青端出一碗白粥,上有野菜,零星可見臘肉粒,分明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然而不知為何香得饞人,佟邈早已辟谷,對食物本來沒什么執念,然而、然而、這個真的不一樣!
周青還是那副冷臉樣,將粥往她面前一擱,什么也不說,借著油燈補起了他的衣服。
佟邈重重咽了口水,卻還是止住了胃底饞蟲,將一碗粥往周青初推去,指了指他,又指了指碗,夸張地作出吃飯的神態。
周青于是明白,她想讓他吃。多好的孩子啊,他在心底笑。面上,卻是放下針頭線腦,將粥推拒回去。“你吃。我不餓,不想吃。”
被推回。他拒絕。
又一次被推回,他終于端著碗喝下一口,佟邈盯著他喉結滾動,方才擺出一副做作的大大的笑臉,開心地喝起來。
熱粥甫一下肚,佟邈就感受到一股偎貼從胃底到心里,野菜清甜,臘肉咸香,米粒飽滿,濃稠得恰好,神乎其技!
弄死人之前,一定要讓他把這粥的秘方吐出來,佟邈想。
然而夜晚寧靜,她被安置在屋角的一張不大的床上,有股皂角與陽光混合的氣味,而男人打著地鋪睡在墻邊,高大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即使是睡著,眉毛也緊緊皺著,他好像做了很多個夢,心底有很多痛苦,周青喊著一些名字,又叫著隊正,一遍一遍地說著對不起。他流淚了,而淚珠存儲了佟邈握著刀蹲在他床前的景象。
佟邈用劍尖挑走他一顆晶瑩的淚珠,喂到他的緊閉的干涸嘴唇縫隙,霎時,眼尾和下唇滲逸一道緋紅,血珠鼓脹、冒出、滑落,眼上的仿佛血淚,嘴上的卻引人遐思,紅得透血,讓人很想將什么放在上面磨一磨。
在這種刺痛之下,他反而平靜下來,不再陷入光怪陸離而充斥鮮血和報應的夢境,他仿佛覺得他收到了懲罰,因此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
白天,周青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帶她回去,天色仍然是那種深藍近墨的顏色,她仍舊借著怕風的幌子躲在他的衣服里,路上,本來就臭的臉因為兩道不深不淺的豁口而更可怖,平心而論,周青長得還可以,高鼻深目,下頜明晰,嘴唇豐滿,頭發濃密而黑,似乎有些天然卷,他出門前用梳子蘸水梳理,試圖讓其服帖地垂下,然而總還有一些新生的額發不聽話地翹起,在束發額巾邊翹著。他應該是有些胡人血統。然而右臉上一道從鬢發到下頜的長長傷疤,給他的異域特質強加上不詳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