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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嗔怪,但那語氣卻像冬日里透過窗格照進來的暖陽,沒有半分責備,只有親近之人間才會有的那種熟稔的埋怨。
墨影的肩膀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模糊的音節。
葉緋的視線從他身上的打扮上掠過,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怎么身邊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門都要你自己開?”
這句帶著薄責的話語,終于讓墨影抬起了頭。他眼眶泛紅,臉上滿是局促與惶恐,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解釋,但葉緋已經沒再看他。她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的后院,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繞過還僵在原地的墨影,走進了這小小的院落。
院子確實如門外看起來一樣,干凈得過分。地上沒有一片多余的落葉,角落里堆放的柴火劈得整整齊齊,連窗欞都擦得一塵不染。只是,這過分的整潔反而透出一股無人氣的冷清。
“也是林墨忙著修院子忙昏了頭,竟然沒給你安排下人來嗎?院子里的灑掃難道是你自己做的?”
她沒有回頭,只是用指尖輕輕拂過石桌的桌面,上面冰涼,沒有一絲灰塵。這不像是下人會有的細致,倒像是軍中之人一絲不茍的刻板。
身后,墨影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急切地跟了上來,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不,不關林管家的事!是屬下自己……屬下不習慣有人在跟前……就回絕了。”
葉緋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只是徑自走到了那口水井旁。井邊的青苔被清理過,旁邊掛著一個嶄新的木桶。她轉過身,看著這個比她高出一個頭,身形挺拔健碩,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手足無措的年輕校尉。
她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平靜地對身后跟著的下人開始下達指令。
“去,把庫房里那兩盆耐寒的紅梅搬來,放在廊下。”
“這窗紙舊了,換成桑皮紙,要厚實些的。”
“還有,去府里挑兩個手腳麻利的婆子和一個小廝來,簽活契,就說是我院里的吩咐。”
“食盒里的東西拿去廚房熱上,再看看他這里米缸缺不缺,一并采買了。”
她一條條地吩咐下去,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仿佛她不是來探望,而是來巡視自己的產業。下人們領命而去,小小的院子立刻因為這些人的走動而鮮活了起來。
墨影就站在原地,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看著這個清冷的院子在她的幾句話之間,開始有了人間的煙火氣。他想要阻止,想要說“不必如此”,可話到了嘴邊,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將他的生活,以一種溫柔而強勢的姿態,重新納入她的羽翼之下。
寒風順著未關嚴的院門往里鉆,墨影高大的身軀下意識地橫在風口,將葉緋嚴嚴實實地護在避風處。他木訥地杵著,視線隨著葉緋指點院落的動作移動,一雙手無處安放,滿眼皆是手足無措。
一旁正指揮小廝搬花盆的婆子實在看不過眼,湊近了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他結實的手臂,壓低聲音埋怨道:“墨校尉,這大冷天的您就讓少夫人這么站著?還不快點把少夫人請進里屋里喝杯暖茶,這些活交給我們干才是。”
墨影如夢初醒。他慌亂中伸出手,指節剛碰到葉緋的衣袖,又像是怕弄臟了她名貴的料子般蜷縮了一下,最終只敢隔著厚實的布料,結結巴巴地挽住她的手臂:“少、少夫人,進來坐……外面冷。”
葉緋順著他的力道被攙進了里屋。
木門一合,冷風便被隔絕開來。屋里燒著地龍,溫度倒也和暖,只是入眼皆是素凈的灰木色調。除了靠墻的兵器架和幾件必備的硬木桌椅床榻,連個多余的瓷瓶擺設都沒有,一如既往地干凈到冷清,毫無生活的氣息。
葉緋無奈地嘆了口氣。
只見墨影一進屋就開始原地打轉,目光在硬邦邦的圓凳上掃過,慌忙從角落的紅木箱籠底翻找出一塊嶄新的、毛色水滑的厚實軟墊。他手忙腳亂地將墊子鋪在離暖爐最近的椅子上,仔細拍平了上頭的褶皺,確認足夠松軟后,這才拘謹地退開半步,請她落座。
葉緋由著他折騰,理了理裙擺坐了上去。狐毛的觸感溫軟舒適,驅散了身上殘留的寒氣。她抬起眼,看向立在面前的男人。
平日里在禁衛軍中發號施令、提刀見血的校尉,此刻正垂著手,脊背雖然繃得筆直,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卻亮亮地盯著她。那目光里盛滿了純粹的歡喜與無措,活像是一只許久未見主人遠行歸來的護院犬,尾巴搖得飛快,卻又不知道該把爪子往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