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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猛地一跳,他害怕母親會因為他的不乖生氣,于是緊急改口道:“我……我說錯了,不疼。”
岑蔓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摸著他的腦袋,夸獎道:“乖孩子,真可愛。”
“你藏進衣櫥里吧。”她打開衣柜,哄他躲進去,“我等會兒過來找你。”
等會兒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親將衣柜上了鎖后就轉(zhuǎn)身離開了,直到他在衣柜里因為缺氧暈倒了,她也沒來找他。
他等來的只有偶然發(fā)現(xiàn)他的傭人。
七歲的宗柏也不知道為什么今天的自己有這么多淚水要流,視線模糊得厲害,胸腔像個即將爆炸的氣球。
他沒去掰岑蔓的手,也沒掙扎,只憑著殘存的意識,緩慢地搖著頭,用管家告訴他的話,來否認她:“不是,你只是……生病了,媽咪,媽咪愛小也……”
模糊的視野中,他看不清母親因為用力而猙獰的臉,只一味地用她使用過的字眼,來否定她的意思:“在這個世界上,媽咪……最愛人的就是……”
窒息讓他徹底失了聲,幸好在這時聽到動靜的管家,將他從窒息中解救了出來。
黑白肅穆的靈堂上,宗柏也一身黑站在角落,握緊拳頭,極力克制著想抱緊自己的沖動。
沒有媽媽在的世界有一點冷。
一整天的葬禮儀式上,他始終在想一個問題的答案。
明明幾天前的夜晚,媽媽還掐著他的脖子,說恨他。
既然這么恨他,又為什么要離開得這么干脆。
她不是應(yīng)該繼續(xù)折磨他嗎。
不是應(yīng)該看著他繼續(xù)痛苦才對嗎。
既然還有恨意,又為什么要放手。
為什么舍得放手呢。
可是那一整天,他都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而面對如此平靜的他,宗敘白望過來的眼神中只剩下暴怒。
儀式結(jié)束后,他被父親關(guān)進了濕冷的閣樓里。
又臟又黑的閣樓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父親憤怒的字眼:“冷血的東西……當(dāng)初就該掐死你……掐死你……”
黑暗與寂靜讓他恍若失去了聽覺和視覺,但其余的感覺卻因此變得更為靈敏,鼻息間全是潮濕的霉味,不知名的蟲子似乎在爬遍全身,在啃咬他的手指。
看不見的未知恐懼,讓他不由自主地張了張嘴,想呼救,卻發(fā)現(xiàn)怎么做都是徒勞。
因為接下去的一天一夜里,城堡里的所有傭人都被父親命令不許靠近閣樓,也不準(zhǔn)放他出來。
“她在上面寫,我這個名字是她和我祖父在一起時,為他們未來的孩子取的。”覷見宗敘白瞳孔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與痛意時,宗柏也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有沒有一種可能,在她眼里,我其實是她和她丈夫的孩子,而不是你這種沒名沒分的人的。”
那股自離開閣樓后,就全面崩塌的對父親與生俱來的崇拜,在此刻演變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爽感。
“在她看來,你始終是她的繼子。”
“她愛的人,從來都是她法定意義上的丈夫,對于你,她只有憎惡。”
宗柏也驀地輕笑了一聲,嘲諷聲尖銳地鉆入宗敘白的耳朵:“你說,我是不是該改口叫你哥呢?”
厚厚的一本日記本從頭寫到尾,記錄著岑蔓的少女心事,記錄著她與宗柏也的祖父宗延之戀愛時的點點滴滴。
即便他們相差二十歲,即便被眾多親朋好友反對,即便宗延之的獨子,那個小她十三歲的宗敘白時常對她惡語相向,認為她和宗延之結(jié)婚只是為了他的錢,岑蔓也從未懷疑過宗延之對她,以及她對宗延之的愛。
日記本的最后兩頁,潦草又簡短地提到了宗敘白。
字里行間都寫滿了她對他的恐懼與厭惡。
她這一生所有避不開的困厄,都是宗敘白帶來的,她又怎么會不恨他。
她最恨的人,是他才對。
-
鄔芮住院的第三天,宗柏也才處理完米蘭這邊的事。
站在病房外時,他收到了宗敘白的特助發(fā)來的消息:【醫(yī)院那邊說,情況不太樂觀,有可能……您需要再回來一趟嗎?】
宗柏也面無表情地打字:【等他死了再通知我。】
那天兩人爭論完,老頭子就氣到住院了。
一切的進展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他卻并沒有感到一絲欣喜,反而有些煩躁。
病房內(nèi)熄了燈,室內(nèi)本該一片昏暗的,卻因床頭亮著的那盞小夜燈,而多了一抹光亮。
宗柏也目光一頓,隨即低眸睨了眼病床上裝睡的人影,心底的躁亂好似在這一瞬間被撫平了。
來之前,他其實想做很多事。
想躺到她身邊擁住她,想聽她嬌氣的抱怨聲,想看她的傷口,想聽她喊疼,想感受她的氣息。
但此刻,他什么也沒做,只靜靜地站在病床邊,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距離,沉默地望著她。
眸光垂落在她受傷的胳膊上。
嘴角緩慢又嘲諷地動了下。
一個選擇要糾結(jié)這么久。
對自己反倒狠得下心。
明明是個怕痛到想紋紋身卻沒敢紋的人,車子倒是想撞就撞了,一點猶豫都沒有。
撞車的那幾秒鐘里,怎么就不怕痛了。
就這么不怕死,這么怕失去嗎?
想到這,宗柏也呼吸起伏驟然頓了一下。
他恍然意識到,在得知她車禍后的這三天里,在無數(shù)個空閑的間隙中,那見縫插針地填滿心臟的情緒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是失去控制后的慌亂。
他與她不同。
他不喜歡意外,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也害怕失去。
盯著她微蜷的手指,腦海中忽地響起那天,宗敘白在聽他講述完自己名字的由來后,對他說的話:“那你呢?”
“你知不知道,在你剛出生的那幾天,要不是護士攔著,你媽早就掐死你了。”
宗敘白說這話時流露出的憎恨的目光,同岑蔓去世前一晚掐著他的脖子,說恨他的那個眼神一模一樣。
太陽穴的神經(jīng)激烈地突跳著,他眉心輕攏,滾了滾喉結(jié)。
尖銳的言辭直戳肺腑,仿佛有一只餓極了的野獸猛地撲到他身上,用鋒利的爪牙劃開他的血管,吞吃他的心肺,讓他血肉模糊,讓他痛苦不堪,卻依舊茍延殘喘。
你并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小孩。
她是最不期望你降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你不配。
不知道是因為在宗柏也身邊能讓她習(xí)慣性地安心,還是因為受傷精力下降,原本清醒的頭腦慢慢變得昏昏沉沉的。
鄔芮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努力凝神,辨著四周的聲音,確認周圍確實沒有任何動靜時,她再也無暇顧及宗柏也來這里的原因,任由困意襲上心頭,驅(qū)散自己的意志。
可能他早就在她某個愣神的罅隙里走掉了吧。
困意逐漸洶涌,當(dāng)意識漸漸渙散時,身側(cè)的手指忽然被覆上了一股熱意。
宗柏也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心跳剎那間空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