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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隨著陸沅音的話音落下, 現(xiàn)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余呼嘯的寒風(fēng)穿堂而過，珠簾搖曳，帶起些微的沙沙聲。

似是有數(shù)道炸雷憑空響起, 炸的他們整個人都有些發(fā)懵, 兩人一鳥隔著玄光鏡, 六目相對之間，皆是看到了對方眼底無法掩飾的呆滯……

霍無厭猛地抬起頭，赤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玄光鏡中的畫面，向來沒什么表情的面上帶上了一絲近乎茫然的神色，他定定地看著那個毛絨絨的發(fā)頂, 眸底漾起了點點漣漪。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手中的古籍。

饒是他都沒想到，時隔一月，陸沅音竟會帶給他這般一個消息。

她懷孕了……

這個詞對于霍無厭而言有些說不出的陌生，因為他父母的關(guān)系，他討厭與人親密接觸, 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會像過去的那些年一般, 獨自一人了此殘生。

他從未想過, 他會有子嗣。

就像是他從未想過, 會有個膽大包天肆意妄為的陸沅音, 膽敢將他囚禁起來折辱采.補他。

玄光鏡那端傳來她逐漸沉重的呼吸聲, 隱隱夾雜著女人尖銳的叫罵聲, 擾的他無端地有些心煩意亂。

似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青弄復(fù)又一拍翅膀，小心翼翼地飛回了樹梢之上，玄光鏡中的畫面略有些模糊。

紅榮這才回過神來，他亦是有些詫異地咋了咋舌, 心中盡是不可置信，他回想著陸沅音方才所說的話，想到先前龍君對她不一般的態(tài)度以及失去的元陽，心底隱隱有個令他驚掉下巴的猜測。

那個孩子不會是霍無厭的吧……？

只想到這個答案，他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荒謬。

紅榮瞪著雙虎目，神色呆滯地看向霍無厭，卻見面前的虛空驟然撕裂，泛起道道蛛網(wǎng)般的紋路，面前之人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飛快地遁入了虛空之中。

“大人你等等我！”紅榮見狀，他下意識地化作只黑鷹飛快地追進(jìn)了虛空裂縫，呼嘯的罡風(fēng)刮過面容，像是把把剔骨刀削在臉上似的，哪怕是紅榮有些受不住這猛烈的罡風(fēng)，他連忙躲到了霍無厭的身后。

狂風(fēng)掀起了他黑色的盤龍大氅，獵獵作響。

紅榮抬起頭，有些不解地啄了啄羽毛，心底有些發(fā)懵，他的思維不斷發(fā)散，而后又下意識地將漏在外面的爪子往后收收，腳痛。

然而想到方才那個可能，紅榮眼睛一亮，整個人又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要知道修為越高，子嗣便越困難，以霍無厭的修為來說，他這輩子都注定極難有子嗣。

況且現(xiàn)在龍族子嗣凋零，龍族已有許久都未曾有龍崽孵化降世，已然一副快要龍死族滅的凄慘模樣，莫說龍族，整個靈獸一族近些年來都極少有幼崽出世，族內(nèi)的那些長老急得頭發(fā)大把大把地掉，整日吃齋念佛燒香拜佛祈求老天垂憐！

若是知曉霍無厭竟在外偷偷有了個孩子，他都不敢想象那些長老會激動成什么樣子……

紅榮心下發(fā)癢，他急切地想要求得一個答案。

然而此刻霍無厭與陸沅音都未曾說話，他只能又眼巴巴地看向玄光鏡，想要再看清那端的畫面，然而許是怕被常燁仙君發(fā)現(xiàn)異樣，青弄離得極遠(yuǎn)，任他怎么看，也只能看到翠色掩印下的一扇木窗，細(xì)雨連綿，一點燭火透過窗間縫隙，隨著晚風(fēng)緩緩搖曳著。

隱隱綽綽可以看到一道模糊纖細(xì)的身影伏在窗前。

那端時不時傳來斷斷續(xù)續(xù)，刻意壓低的爭吵聲，淅淅瀝瀝的雨聲模糊了他們的聲音，他聽了半晌，都沒聽清他們口中的話。

紅榮看的冒火，他忍不住眉眼倒豎，厲聲罵道，“什么都看不見聽不清啊，你能不能靠近點啊……”

青弄聞言嗤笑了聲，“你說的倒是輕巧，她那個師傅也是個厲害角色，我能讓你看到這些都不錯了！”

“話說，他那師傅心思不純啊！我看了好幾天，憑我的經(jīng)驗，我敢肯定他對那個陸沅音絕對有非分之想，這個偽君子！”

霍無厭聞言掀起眼皮，神色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眼見幾個巡邏弟子背著長劍快速地從樹下走過，鋒利的劍刃于月色下閃爍著森森冷光，青弄立刻閉了嘴。

紅榮亦跟著沉默了下來，不敢發(fā)出半點聲響，他想到陸沅音，想到她腹中的崽崽，想到沉寂的龍族與遷徙的靈獸一族，整個鷹都有些混亂，正胡思亂想著，卻聽一直沉默的霍無厭忽的沉聲道，“我要當(dāng)?shù)恕！?

紅榮聞言尚未來得及思考，便已下意識地夸獎道，“龍君威武！龍君圣明！龍君聰慧！”

霍無厭，“？”

霍無厭嫌棄地看了紅榮一眼，覺得他實在是蠢地讓人心煩。

他微微垂下眼眸，赤色的眸子定定地看向他的掌心，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再度涌入他的識海之中，霍無厭呼吸漸重，赤色的眸底一片晦澀不明，隨著幾道令人牙酸的聲響，掌中的古籍不知何時已被他捏碎，化作一攤齏粉隨風(fēng)散去。

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令他有些說不出的煩躁。

自從遇到陸沅音之后，他便好像總是這般，沒由來的憑空出生滿心的燥意。

霍無厭于心底默念著靜心真言，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然而幾番下來，他并未如往日般靜下心來，心底的那股燥意反而愈演愈烈。

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霍無厭思緒有些說不出的混亂，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指尖，涼薄的眉眼間難得地染上了一絲近乎無措的慌亂。

一如前些日子那般，令他隱隱有種失控的感覺，若不是那些蠱蟲根本無法在他的血肉中寄生，他險些以為陸沅音偷偷在他的身上下了蠱。

面前一片昏暗，狂烈的罡風(fēng)拂起他雪白的長發(fā)，卻未能吹散他心底的燥意。

今夜，陸絲絲精神難得比往日好了些許。

她喝完湯藥，卻是興奮地一直難以入睡，她已經(jīng)知曉常燁仙君打算今晚便挖出陸沅音的靈根。

腹間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自從受傷后，這種痛楚便如影隨形地跟著她，從未有片刻停止，她經(jīng)常在睡夢中疼醒，只能靠著湯藥渡過。

然而只要一想到陸沅音也將被挖出靈根，和她一般被這病痛折磨之時，陸絲絲勾了勾嘴角，露出了個得意的笑容。

只要待會兒挖出陸沅音的靈根，她依舊是高高在上的陸家大小姐，而陸沅音那個賤人只能淪為個廢人，早早地墮入紅塵俗世，感受生老病死，永遠(yuǎn)地被她踩在腳下。

她輸了。

陸絲絲披著衣袍站起身，隨即，她的眼睛一亮，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地立于窗前，他的半張面容隱于暗處，顯得越發(fā)的神秘俊美，哪怕陸絲絲早已看慣了這張臉，這會兒卻是仍忍不住為之驚艷，她的眼底帶上了絲羞澀。

陸絲絲推開房門，緩步走向了那人，看著立于窗前的常燁仙君，她的目光閃了閃，她有些不安地揪著垂落在胸前的長發(fā)。

陸絲絲蒼白的面上浮上了層淺淺的紅暈，她咬了咬蒼白的唇，緩緩地走向常燁仙君，輕輕扯了扯他寬大的袖子，柔聲道，“最近讓師尊擔(dān)心了。”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俏皮地吐了吐舌尖，有些不好意思道，“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師傅時候的樣子，我好像一直再給您惹麻煩……”

陸絲絲神色間帶上了絲懷念，她到現(xiàn)在還記得她初次見到常燁仙君時的模樣，她幼時貪玩閑不住，有一次她鬧著脾氣要出去游玩，爹娘拗不過她的性子，便只能帶著她出門，誰料路上遇到了獸群襲擊，侍衛(wèi)死傷慘重。

就在她以為她也要葬身靈獸之口時，一襲白衣的常燁仙君踩著滿地霜華踏雪而來，凌冽劍意撕破長空，鮮血飛濺，獸群瞬間湮滅。

殷紅的血色與白雪交融，格外的驚心動魄，那時的他宛若神明。

陸絲絲對他一見傾心。

常燁仙君是她喜歡的第一個男子。

后來，常燁仙君收她為徒，她險些興奮地睡不著覺，然而那之后常燁對她克制守禮，從未越過半步，她便漸漸沒了這個心思。

然而不論看上多少次，他依舊是那般地讓人驚艷。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復(fù)又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消瘦的臉頰，圓圓的眼底閃過絲失落，她輕聲詢問道，“師傅，我現(xiàn)在這樣會不會很丑？”

常燁仙君只神色冷淡地看著窗外的樹影，皎白的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間，襯得那雙墨色的眸子宛若琉璃，剔透沉靜。

陸絲絲早已習(xí)慣了他這般冷漠的態(tài)度，常燁仙君對她雖好，卻永遠(yuǎn)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或者說，他對誰都是這般模樣，冷漠疏離，似是游移在這世界之外。

只除了陸沅音……

她曾見過常燁仙君隨手捏了捏她的發(fā)髻，見過他下意識地替她接過手中的長劍……他對著陸沅音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那份隨意與親昵，曾讓她羨慕的徹夜難眠。

因而她怎么也沒想到，常燁仙君這次竟然會愿意挖出陸沅音的靈根。

為了她。

陸絲絲有些別扭地揉了揉胸前的發(fā)絲，她皺了皺眉頭，似是有些困惑，“就是這次讓阿音吃的教訓(xùn)大了些，也不知她日后該如何是好……”

她的話音方才落下，卻見一直沒有任何反應(yīng)的常燁仙君忽的垂眸，居高臨下地看向她，他冷聲道，“你為何要誣陷她。”

陸絲絲聞言一愣，她指尖的動作一頓，看著常燁仙君的目光中帶上了絲茫然，半晌，她才反應(yīng)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她的眼底閃過絲慌亂，聲音中帶上了絲委屈，眼眶迅速泛紅，“師尊，我沒有……你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常燁冷笑了聲，他看著搖搖欲墜的陸絲絲，聲音中帶上了徹骨的寒涼，“她不是那樣惡毒的人。”

陸絲絲死死地看著他冷漠的神色，她的眼睛一眨，晶瑩的淚珠便掉個不停，“她不是難道我就是了嗎？！師尊，你冤枉我……”

話落，她重重地哼了聲，卻見常燁已再度移開視線，神色冷淡地看向院內(nèi)的梨樹。

陸絲絲心中越發(fā)的委屈，她不懂，為何明明所有證據(jù)都指向是陸沅音害的她，常燁仙君竟還相信她？！

她咬了咬唇，轉(zhuǎn)頭捂著臉哭著跑出了房間。

常燁仙君看著方才被她觸碰過的地方，他的眉頭微皺，眼底閃過絲嫌惡。

山澗之內(nèi)一片死寂，只時不時傳來幾道微弱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