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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看他的表情,馬上笑了出來,“不是吧,相老師,我有那么大眾臉?”
相如瀾隱約想了起來。
“你是……小提琴手?”
對方邊笑邊點頭,“相老師還記得我,你剛才是在跟人約會?江老師知道嗎?”
相如瀾頓時感到被冒犯,眉峰微微蹙起,一言不發地拉開車門,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擋住車門。
“相老師,別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我這個人很open的。”
相如瀾回頭,對方眼神晦暗,“你們圈子里的玩法,我都能接受。”
相如瀾垂下視線,看向擋住車門的手,“手拿開。”
“別這樣嘛老師,剛才那個男的,我哪一點比他差?”
“別叫我老師,還有,”相如瀾抬眸,眼神微凝,“如果你還想拉小提琴的話,我最后說一遍,把手拿開。”
車門關上,甩尾呼嘯離去。
相如瀾打開車窗,夜風進入,鼓鼓地吹,發絲飛揚。
一口氣開到公寓樓下,相如瀾坐在車里,呼吸略微急促,他慢慢垂下臉,額頭貼在方向盤上。
他想起那個夜晚。
不是跟人見面‘相親’,也不是那樣赤裸的曖昧邀約。
就僅僅只是兩顆茫茫然的心,不期而遇。
肩膀死死收攏,牙齒都在格格打戰。
噼里啪啦雨聲打在車玻璃上,相如瀾抬頭,面前視線已被突如其來的暴雨糊成一片。
相如瀾沒有動,任由雨絲打入車,吹拂上他的臉頰。
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也很能讓人冷靜。
雷雨下了一整夜,到快天亮時才停。
相如瀾整晚都沒怎么睡好,一覺醒來,頭暈鼻塞,心中暗叫不好,知道是昨天晚上吹雨著涼,趕緊找了感冒藥吞下。
又忍不住苦笑,三十六歲的人了,還模仿中學生,靠淋雨緩解苦悶,太做作。
林家升上午致電,東繞西說,相如瀾聽出他的意圖,直接說:“我們做朋友比較合適。”
“哎,梁啟帆他老爸是我們這棟樓的業主,家底硬得很,我探過他口風,他對你印象很好。”
“原來如此,失敬了,”相如瀾調侃,“敢問我讓林總錯過多少租金折扣?”
林家升失笑,“去你的。”
相如瀾也笑了笑,手指擦過鼻尖,抽了紙巾按住,“家升,謝謝你的好意,只是我對他實在不來電。”
“明白,”林家升嘆了口氣,“你要是想湊合過,也不會跟江檀分手了。”
相如瀾不語。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樣的?別怪我沒提醒你,你要面對的可是四個退休老人。”
“不至于。”
“你不相信?那就當我謊報軍情吧。”
相如瀾當然知道林家升不會亂說話。
當年他出柜,跟父母鬧的那一場,他父母一直心有余悸,在有些問題溝通上,常采用迂回戰術,林家升是最佳先鋒。
相如瀾掛斷電話,輕嘆口氣。
羅朗在相如瀾辦公室抱怨。
“老師,你之前讓石菲帶我也就算了,現在又讓老陳帶我。”
“你對老陳不滿意?”
羅朗嘴唇蠕動,不滿意倒也談不上,只是,“老師,除了江老師,你就沒想過再親自帶哪個藝術家?”
“你們簽在海潮旗下,都一樣。”
“那老師你會替我去談下美術館展覽嗎?”
“不會。”
相如瀾簽完手頭文件,抬頭,視線直射向羅朗,“石菲談判失敗,一是她能量不夠,二為什么,你猜猜?”
羅朗嘴唇抿住。
“換我去談,如果成功,那也是我的成功,羅朗,你想以后永遠依附在我的名字上?”
羅朗臉上血色褪去,他半晌不言,握住雙手,“老師,我太想出成績了。”
“你會的,”相如瀾緩和語氣,“羅朗,你需要時間,慢慢沉淀。”
羅朗垂下臉,吸氣,“我是不是不如聞錚?”
乍然聽到這個名字,相如瀾臉頰麻了半邊。
會有那么大的反應,他自己都沒想到。
羅朗完全沒注意到,自顧自地說:“我看到他那幅畫了,《selene》,他今年才大三吧?我大三的時候在干嘛?藝美周刊說的倒好聽,說什么我是新生代的領軍人物……”
羅朗說完,抬頭看向相如瀾,見相如瀾神情冷淡,又住了嘴,“對不起,老師,我不是在抱怨。”
“我理解,但如果你不希望別人認為你是在抱怨,你最好不要說出來。”
羅朗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悻悻退出辦公室。
相如瀾把手頭一疊文件輕輕放在一旁,拿紙巾擦拭鼻子,手上擦拭動作不自覺地越來越慢,直至完全停下。
聞錚。
名字似咒語,唇畔微啟,沒有說出口,肌膚表面已泛起微癢的麻意。
相如瀾從小到大都是個乖孩子,家庭教育讓他早早地學會忍耐與延遲滿足。
哭著鬧著撒潑打滾要糖吃,那是極度任性的行為。
乖孩子要做正確的事,然后才可以得到獎勵,這樣吃進嘴里的糖才最甜。
做小孩時就懂的道理,做大人更應該明白。
要做錯誤的事,才能吃到嘴的‘糖’,到底是‘糖’,還是毒藥?
“咚咚——”
“進。”
文詩走進辦公室,上前把手里小稿輕輕放在桌上,“老師,聞錚的小稿完成了,請您過目。”
相如瀾毫無防備,視線內闖入一只握著畫筆的手。
那只手清瘦而充滿著頓挫的力量,在畫中提起畫筆,顏料點在畫框,畫框里有一只縮小的手,一樣正在下筆繪畫,層層嵌套,仿若迷幻世界。
相如瀾半晌不言,原本放在桌上的手一點點蜷緊,余光猛然定格,星星點點的麻意瞬間侵蝕整個面龐。
——那畫的是他的手。
雪白的畫室門和周圍墻體完全融合,如果不是密碼鎖的存在,這就是間沒人能察覺的隱形畫室。
呼吸淺淺,目光低垂,相如瀾手中還握著那幅小稿。
一只手被框在畫中,重重疊疊,一層又一層,雙眼不自覺地被吸入其中。
它蠱惑了他,拉著他,讓他走到這間畫室門口。
相如瀾手發抖,指尖都快麻木,對著門口的鎖,遲遲按不下去。
再往前一步,或許,就是萬丈深淵。
手指漸漸蜷曲著后退,假如那只是他一個人的事,跳也就跳了。
可他不能那樣自私地拖累另一個人。
他不能。
相如瀾頭越垂越低,攥著小稿的手微微發抖。
“滴答——”
像是雨落下的聲音,伴隨著機械解鎖的嗡鳴。
相如瀾失神地抬頭。
那一刻,好似老式影片的慢鏡頭,從里面緩緩拉開的門,兩雙眼睛就這樣互相闖入彼此的視線。
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移開視線,連呼吸都一霎屏住,只是怔怔地互相看著。
等到長久屏住的呼吸終于吐出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像是著了魔般,緊緊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