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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江檀那樣喜歡把商業掛在嘴上,相如瀾便以此回敬。
可江檀卻像是很高興,他過來從背后摟住他的腰,深深吸他頭發上的香氣,吻他的側臉。
江檀邊親他的臉頰,邊說:“那就不該叫plan b,那叫我為你兜底,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人一旦開始墮落,可能就很難再回頭,相如瀾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顫抖,短時間內撒了他的第二個謊,“嗯。”
聞錚在畫構圖小稿,石菲與江檀每天都向相如瀾匯報。
進度很快,聞錚創作欲望非常強烈,江檀說聞錚畫的是背。
“像男人,又像女人。”
“你給他找的哪個模特?”
江檀坐在相如瀾辦公桌上啃蘋果。
相如瀾翻閱新一批快要到期的展品目錄,“你也想畫?”
江檀立刻擺手。
相如瀾心如止水,“正經教學生,好玩嗎?”
“還不錯,”江檀說,“他算有點天賦,”手指在相如瀾桌上敲了敲,“你把那么好的機會給他,如瀾,我提醒你,你要當心。”
“不是你在替我拿住他嗎?”
江檀笑笑,目光看著相如瀾,頗為遷就溺愛,“你就吃定我。”
相如瀾不言。
跟相如瀾預料得差不多,江檀頭幾天還日日去學校催探進度,過了一周,就不去了。
石菲依舊每日過去察看進度,向相如瀾報告,對聞錚贊不絕口。
“他脾氣犟,話也不多,不過做事很用功,每天都有新進度。”
對于藝術家來說,每天都有新進度,那他所有的缺點都可以忽略不計。
石菲連催稿都不必做,只要每日過去晃一圈,拍兩張照就好。
相如瀾看了她手機里的照片,石菲拍的是小稿,她只拍到聞錚的手,聞錚有雙大手,看上去結實而有力,骨頭筋絡分明硬朗。
聞錚那里定好小稿,石菲帶來給相如瀾看。
那是個雌雄莫辨的背,在月光下,森林里,畫中人拿著一件長袍若有似無地罩住自己,微微低著頭,烏發一直長到沒入畫框,與聞錚的簽名相接。
相如瀾拿著那張小稿,久久不言,他翻過去,看到后面的畫名《 selene》,月神。
石菲不是學美術出身,用完全商業的眼光預判,“他要成名了,國內外收藏圈會愛死他。”
相如瀾把小稿還給石菲,他什么都沒說,石菲收起小稿,轉身又轉回,“老師,您不評價嗎?”
相如瀾抬眼,眼神微凝,一點壓迫感足以讓石菲聳肩賣乖,舉手投降,解釋自己今天為什么對老板發問:“是未來藝術家,他很關心老師您的看法。”
相如瀾一怔,“什么?”
“我每回過去看他,他總會問,相老師有沒有說什么,相老師覺得好不好,相老師喜不喜歡,老實說,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個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石菲微笑,“我誤會他了,原來他沒有藝術家的脾氣,還是懂得尊重金主的。”
小稿被重新包好,靜靜地躺在副駕駛位,相如瀾開著車,車輛飛馳在街頭,油門指針轉動,他開到一百碼。
距離上次見到聞錚已過去兩周。
這兩周,相如瀾依舊忙得不可開交,他每天要跟數不清的人與事打交道,要維持一個綜合體畫廊的良性運轉,他必須付出他幾乎全部的精力與時間。
很久以前,相如瀾有某種幻想,等事業到了一定的臺階,他就可以放松,擁有更多屬于自己的時間。
事實是不斷擴建壯大的海潮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它把他纏住,讓他連片刻的喘息都變成奢侈。
相如瀾咬牙忍耐,沒關系,至少江檀變得自由。
而現在,相如瀾必須承認,他沒有他想得那么無私偉大。
車停在學校附近,相如瀾夾著那幅小稿下車步行,一直步行到接近校門口時,他停了下來。
學校與他當年上學時期相比,變化何止萬千,可路始終還是那條路。
相如瀾站在街邊,定定地望著,仿佛看到無數的他與無數的江檀。
他們并肩走在路上,江檀把手偷偷放進他的脖子,他癢得一激靈,嗔怒地看他,江檀嬉笑著,毫不避諱地親他的臉,他嚇了一跳,緊張地轉頭看有無人注意,江檀卻向前跑了,張開手臂,對著他放肆大喊,相如瀾,我愛你——
凌晨的學校,無數人在等待月食,漫天的驚呼聲中,黑暗逐漸侵蝕整個城市,他依偎在江檀懷抱中,既恐懼又興奮,江檀緊緊地抱著他,吻他的額角,他相信他們會愛到世紀末日來臨。
他們畢業了,江檀的作品得了獎,相如瀾沒有,江檀在他的獲獎作品署名后面加上lan,如瀾,畢業快樂,我要把我最好的全都給你!
……
相如瀾站在街角,渾身顫抖,不能再往前邁出一步。
江檀,江檀。
相如瀾強忍眼眶中的淚水,他騙不了自己。
十年前的他,在放棄畫畫時,剝離血肉般掙扎得萬分痛苦。
十年后的他,在想要放棄江檀時,那是比放棄畫畫,更加痛苦的痛苦,宛若鈍刀凌遲,寸寸痛入肺腑。
他做不到,他也許,真的做不到。
相如瀾把小稿交給聞錚的老師。
聞錚的老師也是當年他與江檀的老師。
“聞錚最難得是專注,他很耐得住寂寞。”
老師對聞錚夸贊一通,然后遺憾,“江檀好幾年沒出新作品,前段時間他來學校,我看他在指導聞錚繪畫,他以后都打算轉做老師?太可惜了。”
相如瀾笑笑,他無話可說。
校園里的環境安靜清新,這里不是真正的象牙塔烏托邦,也比外面的世界好上千百倍。
相如瀾慢慢走著,春夏秋冬,萬千回憶快要將他淹沒,讓他喘不過氣,整個世界都仿佛染上一層濃厚的灰,那是回憶的顏色。
“老師——”
呼喚自身后傳來,相如瀾腳步未停,他沉浸在回憶里,沒有聽見。
一直到那聲音離他很近,相如瀾才停下腳步,他恍然若在夢中回眸。
在這個灰度世界里,聞錚滿身油彩,正向他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