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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相如瀾在青春期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
情竇初開,同齡男孩都愛看女孩,愛討論女孩,相如瀾卻對此毫無興趣,他自然也欣賞女孩子,只是沒有綺念。
有一回,父母帶相如瀾去看網球賽。
賽場上球員高大英俊,揮汗如雨,場上不斷有人為他出色表現鼓掌,也有人玩笑大喊,要嫁給那個球員,喊話的也是個男人,登時全場哄笑。
球員大概也聽慣這樣的話,回頭朝場上笑,他笑的方向正好是相如瀾一家所在。
看臺離球場距離不近,相如瀾被那帶著汗水的模糊笑容擊中。
那是他的性啟蒙。
相如瀾家庭傳統而保守,他年少時期很苦惱自己的性向,花最多的心思去隱瞞,毫無旖旎念頭。
等上了大學,遇上江檀,江檀性情狂放,才不在乎,學藝術標新立異的人不計其數,他們不過愛同性,算什么?
他們戀愛,相如瀾出柜,被家人憤怒要求分手,相如瀾不肯,和江檀同居,鬧得轟轟烈烈。
同江檀的這一段關系,已然耗盡相如瀾幾乎全部心神,他這一輩子,可能都再沒力氣那樣愛一場。
等到兩人終于排除萬難在一起,能夠享受愛情甜美的果實,江檀不畫了,相如瀾不愛了,他甚至對另一個年輕男孩產生青春期般的性悸動。
相如瀾回到家,江檀不在,他居然生出慶幸,他感到可恥。
江檀回來時,相如瀾正在處理工作。
一批展品滯留海關,相如瀾在疏通,電話郵件發個不停。
在工作中他極少發火,溫聲細語,態度強硬。
“去找林業部門出非瀕危物種報告,加急加快,王彥可以幫忙。”
相如瀾掛斷電話,江檀手才落在他肩膀。
相如瀾抬頭,江檀低頭親親他的眉心,“這么辛苦,還在工作。”
“老胡桃木,做的紅木樣式,被當作未申報瀕危物種扣留。”
相如瀾神色并不緊張,“小事。”
他目光瞥到江檀指尖,忽然震動,江檀指尖有油彩。
江檀貼了貼他的臉,“寶貝真厲害,什么都難不倒你。”
相如瀾目光緊盯肩膀上的手指,他眼睫快速眨動,并未流露過多祈盼。
江檀剛停筆那年,相如瀾時不時地還會詢問,到后頭,就問得少了,怕江檀會不快。
指尖刮到臉上,相如瀾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江檀雙臂垂下摟他,“今天回了趟學校。”
原來如此,那就是在學校沾上了。
也好,多看學生創作,也許會激發江檀拿畫筆的欲望。
“我去找了聞錚。”
相如瀾倏然一僵,被江檀臉貼住的肌膚都快變硬。
江檀卻像是渾然未覺,自顧自地抱怨。
“他不在學校,我還等了他很久,還未作出過什么成績,架子就那般大。”
“他在學校人緣真是差勁,我問了他舍友,居然都不知道他去哪。”
“后來等了快一個鐘頭,他才回到宿舍。”
江檀親了下相如瀾的臉,“看在你那么看好他的份上,我正式收他做學生了。”
相如瀾靜靜聽著,忽然出聲,“江檀。”
“嗯?”
“我屬意讓聞錚畫十周年的主展品。”
“哦?”
江檀語氣并不驚訝,“不是叫羅朗同他競爭?”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做選擇。”
江檀笑,又親了下相如瀾的臉,“你眼光毒辣,一擊即中。”
話說出口,相如瀾只覺輕松許多,干脆一鼓作氣。
“他今天回校晚,是在海潮的畫室創作。”
他想畫的是我。
最后那句,還是被相如瀾咽回喉嚨。
江檀靜靜聽完,在相如瀾耳邊長出一口氣,“你差點嚇到我了。”
“那個聞錚,原來是個呆瓜。”
江檀語氣頗為好笑,“我問什么,他答什么。”
“這么晚,你去哪了?”“老師,我去海潮。”
“怎么去了海潮?”“去畫畫。”
“畫什么?”“十周年展,相老師希望我出作品。”
江檀一來一回,模仿兩人對話,學聞錚時,故意低嗓,怪腔怪調,好似在嘲笑聞錚太過老實。
江檀笑意盎然地看相如瀾,“他這樣的個性,將來怎么在藝術圈混?”
“在藝術圈能立住腳,靠的是才華。”
“才華誰沒有,要我說,靠的還是你提攜。”
他捏捏相如瀾的鼻子,“你就是太心疼小孩子。”
小孩子,不錯,聞錚今年二十歲,相如瀾三十五歲,若生在舊時社會,他足夠做他爸爸。
“他人長得不錯,就是太木訥寡言,實在沒什么魅力可言。”
江檀松開手,“恐怕你要花大力氣包裝他才行,還有合同,你跟他簽約了嗎?以他現在的身價,你完全可以把分成提到頂,窮學生沒見過世面,只要你能捧他出名,他什么都可以賣給你……”
江檀滔滔不絕,相如瀾什么都沒再說,只是安靜地聽著。
今夜相如瀾不再遮擋,任由江檀在他背上烙下一個個灼熱印記,心下一片灰敗的冷。
等江檀進入,他雙手抓緊床單,忽然在想,其實現在的這個人根本不是江檀,他是另一個人,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奪走了江檀的軀殼,把他的江檀殺死了。
“江檀……”
相如瀾無力地呻吟。
“寶貝,我在這里。”
不,他不在這里。
相如瀾眼貼向枕頭,濕潤涌出。
清晨就有好消息,滯留的那批展品已順利通關,相如瀾眼還腫著,拿冰塊敷蓋在眼皮上,啞聲交待后續事宜。
電話剛掛,又來電話。
“喂,媽媽。”
“我知道了,我看一下哪天有空。”
手上抱著冰塊的毛巾被接手,相如瀾的手被拂了下去。
“好,我答應,這周一定抽時間過去。”
電話掛斷,江檀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媽叫這周回家吃飯?”
“嗯。”
江檀不說話,片刻后,“我還是不去了吧。”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