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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是看出來了，傅寒燈完全就是瘋了。

他手中握著懸鐸，倘若真動起手來……這次，就真的是血流成河了。

如今再讓他動手，蘭尊留下的那些劍道后人，怕是都不夠他砍的！

他想推門去找蘭摧玉，可轉(zhuǎn)念卻又忽然想到——傅寒燈若殺了蘭尊留下的那些后人，蘭尊，是不是有可能與他決裂？

他先是一陣驚喜，可轉(zhuǎn)念就想起來蘭摧玉說他挑的西瓜是傅寒燈的功勞這件事……

那到時(shí)候，蘭摧玉會不會說，傅寒燈之所以殺了那么多人，是因?yàn)橹煳釠]有想辦法阻止？

“……”朱吾權(quán)衡再三，終于慢慢垮下臉，借著當(dāng)年與蘭摧玉常年呆在一起的因果，將一縷神念送入了室內(nèi)。

外面，元如晦的目光微沉，但幾個(gè)大派的掌門都明顯在暗中傳音。

打還是不打，他們心里其實(shí)也沒譜。

打吧，能不能贏是一回事，萬一驚動了祖師，他出來一看，又要給傅寒燈撐腰可怎么辦？

可不打，被如此挑釁，又實(shí)在憋屈。

傅寒燈卻是已經(jīng)失去耐心，冷冷道：“既然你們不肯動手，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元如晦抬眸，傅寒燈已經(jīng)抬手握劍，與此同時(shí)，四周牢牢釘死的巨大劍影也隨之而動。

眾人臉色齊變。

可傅寒燈那股毫不遮掩的殺勢，卻忽然微微一頓。

四周人皆不明所以。

傅寒燈面無表情地握著劍，聽著下方傳來熟悉的聲音，像是剛剛睡醒，帶著隱隱的軟和與依賴：“傅寒燈……不見了？”

他的神識悍然掃向朱吾，后者正一本正經(jīng)地坐在自己的房間，小小一個(gè)，很專心在修煉的樣子，仿佛蘭摧玉醒來的事情跟他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蘭摧玉揚(yáng)起臉，神識朝上方掃了過來。

傅寒燈穩(wěn)穩(wěn)握著劍，在眾人面前微微一笑，笑容里面的邪性與挑釁已經(jīng)散了許多，只剩下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和：“醒了？”

此話一出，四周安靜的人群，忽然震動了起來，“是祖師？”

“祖師要出來了？”

“祖師在何處？！”

……

那嗡嗡的聲音越來越大，無數(shù)神識也在這一刻蠢蠢欲動，像是都想越過那座劍陣，窺探靈舟之中那位傳說中的無極天圣。

直到傅寒燈輕輕抬手，壓了一下劍柄。

釘在四方的巨劍齊齊震鳴，鐸形劍陣驟然下沉半寸，密密麻麻的劍意如寒潮一般橫掃而過，瞬間將那些試圖窺探的神識盡數(shù)逼退。

顧小冉明顯感覺自己的道基微微一震，周圍的同門也紛紛臉色煞白，有幾個(gè)甚至悶哼一聲，直接跌坐在了靈舟的甲板上。

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

傅寒燈似乎在耐心地聽著什么，可幾個(gè)大派的掌門卻是互相對視了一眼。

懸鐸的劍意……竟然已經(jīng)被他用得如此駕輕就熟。

“不是什么大事，用不到你。”傅寒燈再次開口。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可與此同時(shí)，卻強(qiáng)硬地驅(qū)動了四方的劍影。

量天閣的那艘靈舟，忽然動了。

不是繞路，也不是避開，而是就這樣，朝著前方密密麻麻的各派靈舟，生生碾了過去。

所有的陣法完全失靈，那一刻，所有人都體會到了遺匠盟那日，舟陣被強(qiáng)行破開的感覺。

不同的是，蘭摧玉那日，破得是天地空域。

而傅寒燈此時(shí)，卻是萬器俯首。

在器道首尊，那把萬人景仰的古劍面前，靈舟上的法器、陣樞、飛梭、懸鈴，乃至眾人靈臺的本命器，全都被迫安靜了下來。

量天閣的靈舟一路向前。

擋在前方的各派靈舟一艘接一艘被迫偏移。

有些是陣法失靈，有些是舟身劇顫，仿佛是所有陣法，包括舟體本身也在無聲避讓。

傅寒燈忽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個(gè)時(shí)候，他站在那艘破陣的小舟上，看著遺匠盟船身上繃緊的鎖鏈，粗重繩索壓過包角留下的磨痕，還有爐火熏煉的暗色顆粒與金屬反復(fù)熔煉之后的流痕……事到如今，他依然記得，遺匠盟的船身有多大，上方的細(xì)節(jié)有多清晰，還有那些黑衣器修帶來的壓迫有多深。

那一年，蘭摧玉說，“小寒燈，看清楚了，你離本尊，還差幾步。”

他看到了一道天塹。

為了跨越這道天塹，他無數(shù)次豁出命去。

如今，他站在這艘巨大靈舟的最高處，凝望著兩旁被生生擠開的仙尊、城主、散修……

這些人有的成名數(shù)百年，有的執(zhí)掌一城，有的坐擁萬千弟子，有的距離羽化也不過一步之遙……

他們?nèi)急黄仍跒樗屄贰?

傅寒燈覺得自己應(yīng)該大笑三聲，可他心中，卻只有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所謂天塹，走到近前，也不過如此。

九州依舊無人承認(rèn)他的資格，蘭摧玉依舊不屬于他……他們之間的天塹，根本不是修為上的差距可以彌補(bǔ)。

就在這時(shí)，元如晦忽然在一側(cè)跪了下去，高聲道：“瑯華劍派元如晦，攜眾弟子拜見祖師！求祖師屈尊一見！”

其他人忽然反應(yīng)過來，鄭飛絮也跟著跪了下去：“凌霄劍派鄭飛絮，攜眾弟子拜見祖師，求祖師屈尊一見！”

“太阿劍派蕭臨淵，攜眾弟子拜見祖師！”

“遺匠盟，拜見祖師！”

“回春谷，拜見祖師！”

“婆娑城，見過始祖前輩！”

……

一聲之后，又是一聲。

起初只是三大劍派與量天閣、回春谷這些與蘭摧玉淵源最深的宗門，隨后，那些仙城、散修、世家、旁支道統(tǒng)，也像是終于從震動之中回過神來，紛紛于舟上、劍上、靈獸背上躬身拜下。

天上地下，密密麻麻的靈舟與修士，在這一刻，同時(shí)朝著一個(gè)方向，或跪或拜地低下頭去。

“拜見祖師——”

聲音層層疊疊，猶如滾雷一般漫過云海。

蘭摧玉半撐著身體，茫然地朝外面望著。

傅寒燈靜靜站在上方，臉色冷漠而平靜。

萬器俯首，千舟退避，可他，依舊還是擋在蘭摧玉面前的那個(gè)影子，一道強(qiáng)行擋在蘭摧玉面前的一道障礙。

他們每次看向蘭摧玉的時(shí)候，都會繞過他。

沒人在乎他的想法，也沒人在意他是否愿意，就連蘭摧玉，也只是被這一聲聲的朝拜喚醒，準(zhǔn)備要理所當(dāng)然地走向那些人。

他看著對方緩緩從床上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揚(yáng)起臉朝上方看。

他們用神識對視。

傅寒燈再次開口，用的是共契傳音。

“想清楚了？”

蘭摧玉怔住。

“繼續(xù)跟我在一起，還是，隨他們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