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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各大族挨個搜腸刮肚,把自己犯得大錯小錯、確有其事的還有隨口探聽的,全部都一一坦白出來,他才淡淡道:“你們倒是誠實。”
“……”敢不誠實嗎?!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那魔風都直接卷入各大城了,若再藏著掖著,真被發現了那就只能等著被滅族了。
這位魔主到底是人族修魔,誰知道會不會想要把他們這些正統魔族全給滅了。
殷執虞手中的軟刷毛筆在指尖旋轉了一下,筆刷對外,另一手朝身邊伸出去,夜璇立刻遞出了一張風圖,他展在面前,懶洋洋地看了一陣風圖的軌跡,整個人忽然安靜了幾息。
殿內一片寂靜。
眾人伏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有些緊張,均開始復盤自己族中犯得那些罪過到底致不致死。
“通知各族。”殷執虞終于開口,臉色冷漠:“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給我把蘭摧玉,按在魔域。”
各族紛紛一怔:“誰?”
魘魔族長反應很快:“他們祖師來我們魔域了?!”
殷執虞懶得跟他們多做解釋,人已經直接掠出魔宮,下一瞬,眸中已經浮起縷縷金胤。
整個魔域、數千萬的魔族、修士、仙門暗探、妖鬼游魂,無數的聲音和身影,紛紛同時進入了他的五感。
蘭摧玉……你還是那么喜歡,用這種方法打招呼啊。
在魔風席卷向魔域各城的時候,蘭摧玉已經跟傅寒燈一起坐上了玄鴉樓的靈舟。不用跟傅寒燈掰扯那些亂七八糟的心緒,蘭摧玉又開始吃好喝好心情好。
而傅寒燈也在途中又換了一艘新的飛行法器,是一輛尸鬼族準備去接親的馬車。
這次倒不是搶的,而是因為魔風突然席卷,其他人把馬車扔掉跑了。
他和蘭摧玉一起坐在馬車內,這馬車外面看著有些陰森,通體慘白,四角垂著銀灰色的紗幔,幔上還繡著細細的幽藍骨紋,拉扯的幾匹馬也無聲無息,足下還在不斷生出淡淡寒霧。
可內里布置得卻極為柔軟。厚厚的雪色絨毯鋪了滿車,四壁嵌著幾顆淡藍色的夜明珠,中間還擺著靈果、冷香和兩盞并蒂燈。
那燈火幽幽,分明沒有半分暖意,卻將整間車廂映得像是小小洞房。
傅寒燈看著那兩盞并蒂燈,又慢慢朝蘭摧玉看了一眼,后者已經伸手去拿那靈果,一臉好奇地咬了一口,然后頓時瞇了瞇眼,道:“好甜呀。”
甜得有點齁。
傅寒燈笑了下,道:“這尸鬼族成婚,講究的是兩人共殯,車上這兩盞并蒂燈,一盞給新郎,一盞給新娘,若是途中燈滅。便是不吉。”
蘭摧玉看向那兩盞燈:“所以呢?”
“所以不能滅。”
蘭摧玉哦了一聲,伸手護了一下那火。他有時候會變得很聽話,好像根本沒意識到傅寒燈前一句到底在說什么,手便已經跟著做了。
傅寒燈又朝他看了一眼,道:“你護哪一盞?”
“不能兩盞都護么?”
“……”傅寒燈唇角微彎,故意道:“那你為何要護?”
“不是你說的不能滅。”
蘭摧玉沒帶腦子地說完,忽然頓了一下,然后又仰起臉看向傅寒燈。
他下意識想把雙手收起來,可又莫名沒有動。
“……不吉,是說會分開么?”
他像是在確認什么。
“若滅了,就代表兩人只能同生,無法共死。”傅寒燈道:“尸鬼族沒有再嫁或者再娶的風俗,若一人離去,另一人便會守著并蒂燈直到魂息湮滅,徹底歸墟。”
蘭摧玉懵懵地想了一陣,道:“我們兩個都不是尸鬼族。”
“……”傅寒燈望著他,道:“那你還護著它做什么?”
“……”蘭摧玉反應了一下,道:“不然我們先下去?”
“若我只活兩千年。”傅寒燈道:“你還會不會記得我?”
“……”蘭摧玉半天沒出聲。
“若我為你戰死,你還會不會記得我?”
“……你不會死的。”蘭摧玉低下頭,一邊用雙手護著那燈,一邊又張嘴去咬了一口那齁甜的果子。
他雙手攬著燈,手里又拿著果,姿勢有點像是趴在桌子上,咬完了果子,又歪頭把腦袋壓在一邊手臂上,一邊被甜得有些瞇眼,一邊又盯著那里面幽藍的火,道:“你就算死了,也會重新轉世……”
只是,不再是傅寒燈了。
蘭摧玉活了幾萬年,見過很多事。有些眷侶一人成仙,一人渡劫失敗,也有人曾經抱著殘魂求到他面前來,請他助其再入輪回,可哪怕只經他的手,可以僥幸不入歸墟,那人也不再是之前那個了。
蘭摧玉總是很不理解地告訴對方:“哪怕魂火重燃,來世也終究是來世,你們緣分已斷,若再強求,怕是連你也要斷了仙緣。”
這樣的記憶里,那一人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他也不記得對方叫什么名字,究竟是男是女,卻只記得對方滾滾而落的淚:“便是仙緣盡斷,也請蘭尊助我強求一次。”
這樣的事情,應該在他高高在上的那段時間里發生過好幾次。
那個時候他也許還未去坐問天臺。
蘭摧玉很早就知道,求仙者必須舍棄情愛,倒不是說情愛真的有什么過錯,而是自古大道無情,一人尋仙本就難得,怎么可能那么巧,連你的愛侶也能一起登天?
事實上,羽化境者要么是無情散人,要么是大道至上,倒也有些死了道侶之后反而心更硬,自此再無掛礙。可連拿仙緣換道侶重生都不愿意的人,還能算得上真愛么?
至少,在蘭摧玉的記憶里面,沒有一對真正的愛侶能夠同時兼顧情愛與大道。
所以蘭摧玉至今不相信這世上有長長久久的感情。
感情或許曾經有過,但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煙消云散……若一眼能望到盡頭,那還何須再去走這一道呢?
蘭摧玉很清楚,自己是不會死的,他會活很久,他已經活了三萬多年,未來也許還會再活三萬年,然后再三萬年……便是當真開始,到九萬年,十萬年……無窮盡的歲月之中,連仇恨都會被磨平。
人會有愛恨癡纏,無非是因為活得時間太短了。
短到一場相逢便足以占據半生,一次失去便能潮濕未來的所有晨昏,好像某個人死了,自己的天也便跟著塌了。
可若去問如今的那些活過上萬歲的羽化修者,他們是否還記得自己做低階修士時的那些仇人?那些屈辱?那些喜怒?
蘭摧玉非常確定,他們早已將往日仇恨皆當做了一場笑話。
“蘭摧玉……”傅寒燈再次開口,嗓音輕輕:“在你眼中,愛是什么樣的?”
愛……是什么樣的呢。
相守白頭,相伴黃泉……這樣在人間流傳甚廣的言論,或可證明凡人的愛情,卻不能證明仙人。
仙人的愛……蘭摧玉有時會覺得,那些來求他強求的人才算是愛,可,都斷了仙緣了,又如何再談仙人之愛呢?
“海枯石爛,地老天荒……”蘭摧玉看向他,道:“可海或許會枯,石或許會爛,天地卻永遠存在……”
他看向傅寒燈,道:“你上次說紅毫聘,本尊倒是想起來了……你只知古神要用這紅毫為聘,聘上千日,以換千載,那你可知,他們為何要有這個習俗?”
“我聽說,千日紅毫聘,聘的是未來千載光陰同度,所以他們那時也說,這叫千日光陰聘。”
“聽上去好像很美。”蘭摧玉道:“可古神的壽命又不僅僅只有千載,為何只聘千載呢?”
傅寒燈卻是怔住了。
凡人在聽到這種話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會想,千載光陰同度,很美,多么像矢志不渝啊……
可從古神的維度來說,他們若是當真要許諾永恒,便該說萬載,十萬載,甚至許下神魂,說此志與天地同存。
“因為他們活得太久,山海會改道,星辰會移位,連神也會變成另一幅模樣。”蘭摧玉看著手中的果子,還有被護住的并蒂燈,道:“今日許下永不相負,十萬年后,未必還是今日這人。”
“古神不像凡人那樣,輕易許諾永恒,是因為……”
蘭摧玉看向他,緩緩道:“他們真的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