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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又是短暫的安靜,烏藏春也微微屏息朝他看來。
這么具體的形容……傅寒燈若不是那些瘋子,便只能是……
“我之前,便是試承者。”傅寒燈看向蘭摧玉,道:“所以,我進去過古神遺骸,我們可以去那里,到了里面,他們就找不到我們了。”
“……你瘋了?!”蘭摧玉還沒開口,烏藏春就猛地站了起來,道:“你知不知道那里是……你,你就算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可你只是一個元嬰,你只怕還沒進去,就要被古神殘息腐蝕的只剩一張人皮了!”
“半步羽化都瘋了似的往里鉆的地方。”傅寒燈只是看著蘭摧玉,道:“必然藏著天大的機緣。”
他需要機緣,需要更多、更大的機緣。
元嬰不夠,神游不夠,通玄不夠,登虛也未必夠……
山川印的主人,他早晚會取他性命。
可現在整個天缺都在收緊,他如果再不行動,他就只能是一個元嬰,不斷帶著蘭摧玉東躲西藏……連一碗熱乎的甜湯都喝得如此驚心動魄。
蘭摧玉像是在努力吸收信息。
烏藏春急忙道:“祖師,那里面絕對不能去……若傅小友當真是試承者,叫常年呆在里頭的那些半步羽化發現他還活著,還……看上去與常人無異……到時候,被盯上的人就不只是您了!”
傅寒燈,也會是眾矢之的。
那些瘋了一樣想要往上再走半步的人,一定會綠著眼睛盯上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特殊,想知道奪取他的肉身之后是不是就能承接殘權,補上已經斷掉的羽化之路……
他們會剖開他的靈臺,把他的魂魄分成無數份,一次又一次地研究,為什么他看上去那么正常?為什么他沒有只剩下一張皮?為什么他身上竟然連試承紋都沒有?他的骨頭居然還在血肉里面長著,身體里也沒有多出來的心肝脾肺……
對于那些半步羽化來說,傅寒燈本身就是天大的機緣。
蘭摧玉看了傅寒燈好一陣,才慢慢道:“半步羽化,經常在古神遺骸里嗎?”
“他們倒也不見得會一直呆在里面。”烏藏春道:“只是大多會留在一些權柄殘留的地方,可那殘骸之內,本就可能出現各種上古秘境,進去冒險的修士也很多……如今整個九州,最缺的就是機緣,除了沒有背景的散修,甚至……”
他頓了頓,似乎有所猶豫:“自從羽化之路斷絕之后,很多壽數將近的登虛也會進去尋找機緣。”
“我聽說……一年多以前,瑯華祖師也進去了。”
傅寒燈的臉色似乎又白了幾分。
瑯華祖師……九州頂層的人物,如今世上僅存的登虛境者,竟也被逼到如此地步。
烏藏春嘆氣,道:“若瑯華祖師知道一年之后您會下界,也不至于進那種地方去賭命了。”
所以,蘭摧玉的存在才會如此轟動。
近五千年來,九州先后共有七八位登虛境者,不得不來天缺尋找羽化之機,可進入那古神殘骸的人,出來的又有幾個?
至于半步羽化的那些瘋子,他們早已不能算是人了,不過只是窩縮在天缺里面的老怪物而已。
“所以,血檀宮才是那些半步羽化的棲息地?”
蘭摧玉再次開口,烏藏春點了點頭,道:“可以這么說,血檀宮明面上是天缺五大山門之一,暗地里卻一直在替那些半步羽化收人。”
“本來那些半步羽化者只能在天缺挑選合適的試承者,可有了血檀宮之后,他們便開始陸陸續續從九州抓人……尤其是現在修真界人口巨大,失蹤一些人,根本不會被幾大派注意,量天閣也有提醒很多修士不要往天缺跑,可……”
說到這里,烏藏春又嘆了口氣。
可還是會有人來。因為不是所有人都有宗門庇護,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師承、有人脈,有出路,丹藥的盛行讓修仙門檻變低,自然也催生出大量不知前路深淺的低階修士,他們有的被騙,有的被拐,也有的只是單純想賭一把。
外界都說天缺兇險,但藏著機緣,事實如此,可絕大部分人,根本走不到機緣的面前,便會被這里面的巨獸、魔風、裂隙,或者那些披著人皮的東西,給吞得干干凈凈。
可即便如此……依舊年年會有新人來。
比如烏藏春,比如韓無咎,比如……傅寒燈。
他不由再次看向傅寒燈,神色越發復雜起來:“你做過試承者,好不容易從天缺逃出去了,為什么……”
這句話沒說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蘭摧玉也像是明白了什么,怔怔看向了傅寒燈。
他那么喜歡安生日子,那么怕麻煩,原是因為,他本就是從天缺逃出去的……
對于傅寒燈來說,能夠在那個院子里吃吃飯,泡泡腳,喝喝酒……懶洋洋地睡上一日,便已是求之不得。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生活的那般珍惜。
“傅寒燈。”蘭摧玉忽然開口,道:“你真的覺得撿到我,是一件運氣極好的事情么?”
傅寒燈朝他看過來,像是第一次聽到蘭摧玉問這種問題。
他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認真地凝望著蘭摧玉,道:“當然,一直都是。”
蘭摧玉道:“現在也是?”
傅寒燈點頭:“現在也是。”
“那你呢。”傅寒燈朝他伸出手,像年三十的晚上離開小院那樣,道:“你愿意……陪我再躲一陣么?”
“愿意。”蘭摧玉毫不猶豫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也認真道:“但在去之前,本尊要先替天道照一照這些不敢見天的小怪物,搗了血檀宮去。”
傅寒燈一怔,烏藏春也忙道:“祖師,那,那血檀宮有三四個元嬰和一個神游圓滿坐鎮呢,還有一群半步羽化者,他們……”
“一群該死不死的雜碎而已。”蘭摧玉說話完全不像是在罵人,而是一種就事論事的形容,道:“既然他們淤堵了羽化之路,本尊就去替后人清一清。”
“也算無愧祖師之名。”
他說著,一口氣把碗里的甜湯喝完,直接便召出了寄身之劍,對傅寒燈道:“你再好好休息一下,我最多明天便能回來。”
他朝院中去,傅寒燈卻匆忙站起身跟了出來,“你不能……咳!”
情急之下,又有一口血噴了出來。
蘭摧玉不得不停下來,眉頭攏了攏,道:“我去幫你出氣,你就乖乖在家休息不好么?”
傅寒燈眼神寂寂,看上去像是有些委屈。
烏藏春這才明白蘭摧玉的意思,忙勸道:“你傷成這樣,去了也是拖……”
在他飽含郁氣的注視下,烏藏春只好閉上嘴。
傅寒燈重新去盯著蘭摧玉,道:“若他們今晚找到我,你不在……我一定會死,指望他保護我嗎?!”
他指著烏藏春,烏藏春剛想說我怎么就不行,可想到傅寒燈對他的態度,又忍不住想,他憑什么保護這小子?
“蘭摧玉……”他松開門框,又上前一步,身體忽然脫力一般朝前方撲了過去,蘭摧玉剛從劍上下來,烏藏春就已經出于醫者本能將他扶住了,一邊扶,一邊嘆氣:“你說你逞什么能呢……干嘛又這樣看我……要不是我,你剛才就摔倒了!”
這小執劍人實在有些不懂事,祖宗都說要去幫他討公道了,他若是跟著,豈不是會影響祖宗拔劍的速度?
雖然他也想親眼去看看,祖師到底要怎么弄死那些老怪物……
傅寒燈被迫給他扶著,看著蘭摧玉的眼神已經染上了一抹濕潤。
蘭摧玉只好將小舟召了出來,道:“好吧,你跟我一起。”
“若是祖師不放心……”烏藏春試探:“我也跟著一起去?您動神通的時候,我也好看著點他。萬一他又吐血昏迷什么的,也能順手救一救。”
傅寒燈像是要把他吃了。
烏藏春才不管他怎么想,追逐祖師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何況,清算半步羽化這樣的場面,哪個徒孫不想開開眼?
他若不爭取一下,才叫有愧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