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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風集藏在兩道斷崖之間,若非那引路鴿一路飛得十分堅定,蘭摧玉絕對不可能從一片亂石和枯藤之中發(fā)現(xiàn)這里還會有一些低矮屋舍。
遠遠看去,這地方簡直與荒谷無異。
入口也不像九州城池那樣講規(guī)矩,沒城門也沒守衛(wèi),只有一根被風蝕得看不出原樣的石柱,上方歪歪扭扭地刻了三個字。
所謂避風,避的自然不是尋常風雨,而是天缺里時不時刮過的魔風與亂流。這里的屋舍大多修在巖腹之中,門窗極窄,外墻上涂著厚厚一層黑色泥漿,隱約還能看見符紋與血線交錯的痕跡。
韓無咎所說的醫(yī)館,就在避風集最深處的一條窄巷里。門口掛著一塊灰撲撲的木牌,上面歪斜寫著兩行字:
診金先付,生死不退。
隱瞞傷因者,剖開另算。
蘭摧玉到地方的時候,里面剛好有一人橫著飛出來,落地之后吐了口血,里面?zhèn)鱽硪宦暲湫Γ骸半[瞞傷因者,剖開另算,但剖你會臟了我的手,滾吧?!?
“你……”那人嘔了口血,卻還不忘怒罵一聲:“你愧為醫(yī)者!!”
一道身影從門口逐出,重傷之人已經(jīng)連滾帶爬地離開。
這位醫(yī)者渾身煞氣,眼下帶著濃重淤青,仿佛從來沒有睡過安穩(wěn)覺似的。身上的白衣已經(jīng)被各種草藥染得失了原本的顏色,破破爛爛,頭發(fā)也凌亂地僅用一根干枯藥藤束在腦后,還有幾縷壓根沒挽住,隨意地耷拉在肩頭與鬢角。
他盯著那人離開,準備進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身邊飄著一個小舟。
小舟上的來人一襲銹紅衣袍,臉龐干干凈凈,眼神也一塵不染的,與這臟亂狹隘的窄巷格格不入。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輕嗤了一聲:“九州來的?”
蘭摧玉點頭,道:“是韓無咎讓我來的?!?
“韓無咎……”這人思索了下,又冷笑道:“我不救九州客?!?
“九州客是什么?”
“……”烏藏春像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么問,他擰著眉朝蘭摧玉看過來,蘭摧玉還是那副沒在狀態(tài)的樣子,眼神干凈得近乎礙眼。他盯了對方片刻,慢慢道:“從九州來的,身上沒有天缺味的,都叫九州客。”
“愛撒謊,愛擺架子,來這里賭命還要說自己被迫,一身臟傷還要裝得清清白白,治活了嫌我手臟,治死了罵我邪醫(yī)……沒別的事就趕緊離開吧,當心叫魔修抓到把你吃了!”
最后一句,他對蘭摧玉做了個恐嚇的表情。
再次準備進屋的時候,卻見這小干凈露出了一抹飽含趣味的表情:“韓無咎那樣的魔修么?他可不敢吃本尊?!?
他說罷,直接驅動小舟就朝院里進,烏藏春一怔,匆忙跟進來,道:“我讓你走你沒聽到嗎?!”
蘭摧玉從小舟上面下來,順手揭開了傅寒燈身上的斗篷,道:“他中了鬼手小兒一爪,如今體內殘存著一些鬼影幽痕,本尊也沒別的辦法,就由你來幫他拔除吧?!?
“鬼影幽痕?“烏藏春沒好氣道:“那鬼手真君半個月前就已經(jīng)……”
他忽然盯住了蘭摧玉,然后又猛地看向了傅寒燈。
幾息之后,他拂袖將房門關上,同時將自己的院子加了一層禁制,屏息望著蘭摧玉。
蘭摧玉借了傅寒燈的血氣化形,看上去與常人沒有任何異常,可身上那襲由殘念化成的紅衣,明顯不是普通布料。
烏藏春指了指傅寒燈,神色呆滯:“他是,天榜那個……”
蘭摧玉點頭。
下一瞬,烏藏春直接跪了下去,猛地連磕了幾個響頭,道:“不孝徒孫,烏藏春,拜,拜見祖師……”
蘭摧玉也有些驚訝:“徒孫?”
“我是從回春谷出來的……被,被趕出來的……”
他屏住呼吸,萬萬沒想到韓無咎那小子竟然會給他送來如此大的機緣,頭皮猛地一陣發(fā)麻,一時竟然有些暈眩起來。
蘭摧玉點點頭,道:“起來吧,先救人?!?
烏藏春這次一點怠慢都不敢有,匆匆便帶著他們去了后院,蘭摧玉這才發(fā)現(xiàn),他這里還養(yǎng)著一些人形的傀儡。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注視,烏藏春道:“他們不是傀儡,是天缺里的老怪物弄出來的試承者,神魂都受了重創(chuàng),僅有一縷靈息,我想試試還能不能再救?!?
他將傅寒燈挪到了一處干凈的床鋪上,探手替他試了試脈,臉色便有些凝重起來:“這等傷勢……若是旁人,魂魄早該離體了?!?
準確來說,傅寒燈的肉·體,這會兒應該是死透了的。
他身上多處貫穿的傷痕,肺腑與心臟都有裂損,血氣也嚴重虧空,這還是蘭摧玉用靈性反哺之后的結果……沉沙城那一戰(zhàn),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扛下來的。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本該死去的人,魂魄卻像是被什么東西釘住了一般,始終留在肉身上,竟然依舊還殘留著些許存活的希望。
他下意識看向了蘭摧玉,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祖師。
因為是醫(yī)修,他太清楚了,眼前這一切究竟有多可怖。一個肉身本該死透,魂魄也該散去的人,竟被他硬生生吊到還有一線可救……
醫(yī)可續(xù)生,鬼可鎮(zhèn)魂……生死邊界,皆有他道痕殘留。
這便是……萬道祖師。
“是么?”蘭摧玉似乎也怔了一下,他并不記得自己特別定過傅寒燈的魂魄。
可等到烏藏春開始將傅寒燈的衣服一一解開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對方身上竟然有這樣多的外傷。
這一路來,他把對方的血全部吸收了,因為很確定自己可以救他,對自己的能力也有近乎本能的自信,他一直也沒刻意去看過他的外傷……或者說,他不記得,傅寒燈其實只是血肉之軀。
他感覺自己已經(jīng)很多年,很多很多年都沒有受過皮外傷了……到了那個境界,真正能引起注意的,往往不是皮開肉綻、血流不止,而是道心是否動搖,道則是否崩壞,魂魄是否離散。
那些對凡人,對尋常修士而言足以致命的傷口,在他眼中,反倒是最容易忽略的東西。
所以他發(fā)現(xiàn)傅寒燈要昏過去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入他識海安撫他的神魂,第二反應是給他喂那些可以溫養(yǎng)經(jīng)脈,活血養(yǎng)氣的丹藥……而且,不久前,傅寒燈還醒過一次。
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死了……
“與他身上這些外傷相比,鬼影幽痕都算不得什么了?!睘醪卮恨D身取工具,蘭摧玉則又站在一旁朝傅寒燈看了看。
目光掠過對方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
肩背處有一道極深的刀痕,幾乎從鎖骨一路拖到后肩,顯然是沉沙城中成全之那一刀留下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爪痕,此刻正在翻著縷縷黑氣,是鬼手真君所留。手臂、腰腿,還有周身都布滿了又細又深的傷口,有些縫隙里隱約可以看到梅花碎瓣。
烏藏春手很利落,竟然從那些細深的痕跡里面取出了將近四十片梅花瓣。
那些花瓣裹著靈力進入他的肉身,卻又重新變得柔軟至極,鑷子上的靈力稍微灌輸不慎,那花瓣便會軟成一片濕紅,重新滑回皮肉深處,非得再挑上兩三回,才能完整取出。
蘭摧玉明明忘了什么是疼,可那不斷被翻開的傷口,卻讓他感覺自己周身的皮膚好像也在被誰一次次地挑破。
他想起識海里傅寒燈死死抱著那把劍,寧肯被劍鋒割得滿身是傷,也沒有半分松手的樣子。
本以為那只是識?;孟?,可原來……外面的肉身,也是真的留下了傷。
傅寒燈渾身冷汗地擰起了眉。
烏藏春勉強停手,又取了些許的麻沸散灑在他傷口周圍,道:“這些都是靈傷,尋常麻沸散未必管用……不過知道疼,也是好事?!?
至少說明他的魂魄還牢牢扣在肉身里,并沒有因重傷而離體錯位。
蘭摧玉下意識走了過去,坐在床邊輕輕按在了他的眼睛上,順手從他靈府里面取出一枚巨大的青白色果實,道:“這個是不是也能用?”
烏藏春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鑷子都停了。
“……千年眠果?”
他盯著那枚果實,眼神有些發(fā)直:“這是鎮(zhèn)痛安魂的頂級靈藥,尋常醫(yī)修得了,至少能煉三爐頂級去痛丹……即便是回春谷,也只有一枚用來鎮(zhèn)派……”
還沒這個大。
蘭摧玉道:“那就是能用?!?
“能用。”烏藏春深吸了一口氣,“當然能用?!?
他取了一小片果肉,以靈力化開,分別覆在傅寒燈幾處傷口上,又點了一縷清氣在他眉心,道:“有這個,他能少受不少罪?!?
傅寒燈周身都被敷了靈藥,因為胸口和背部都有傷口,床是躺不了了,烏藏春便取了個懸息架。
那東西看著像一副空蕩蕩的骨架,四角嵌著青色靈珠,催動之后,便有幾道柔和靈力自下方托起傅寒燈的身體,讓他穩(wěn)穩(wěn)懸在半空,不必壓到任何一處傷口。
處理完傅寒燈的所有外傷之后,烏藏春還要去處理他的內傷,蘭摧玉又取出了一些亂七八糟的丹藥遞過去,每一株都能讓整個回春谷眼紅心跳,隨便一個都能成為鎮(zhèn)派之寶。
烏藏春一時連手都不敢伸了:“這么多異株……我,我……”
“你看有沒有能用上的。”蘭摧玉道:“若還需要什么,你跟我說,我去找來。”
“夠夠夠了?!睘醪卮航K于接了過去,道:“光是這株續(xù)命龍髓草和這枚太陰養(yǎng)魂果,就足夠讓人起死回生了。”
他頓了頓,一時又不安地看向蘭摧玉,手里這些東西,實在太過貴重,哪怕現(xiàn)在蘭摧玉讓他馬上交出本命魂印,往后隨他一念生死,他也心甘情愿。
“這些你就留著吧,有這些東西在,你失手的概率應該會降低很多,既然還想救人,那就繼續(xù)救,邪醫(yī)也是醫(yī),名字而已,不必在意?!?
他說罷,便坐到了傅寒燈身邊,烏藏春卻是心神震動,一時又深深俯身,行了一禮。
蘭摧玉卻望著傅寒燈,不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