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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說話的弟子似乎也意識到了其中利弊,一時微微噤聲。
方仲嚴來回走了幾步,看向他道:“那,依鄭長老的意思,我們要如何交好?”
天空烏云密布,滾雷翻涌,蘭摧玉立在傅寒燈面前,微微抬眸,周身氣息瞬間壓過了整個洞府,斷石嶺的所有枯竭地脈都跟著微微震顫了一下。
天雷滾滾,卻只是蜷縮于云團之中,烏云越聚越厚,卻始終未曾落下。
蘭摧玉偏頭看向傅寒燈,金丹已碎,嬰卻不出……果然是心魔關出了岔子。
他盯著對方,眸色微暗。
再等半日,若劫雷未消,就只能上手干預了。
好不容易撿來的兔子,把他伺候的這么舒服,可不能便宜了鬼界。
玉床之上,傅寒燈的表情忽然有了異動,眉心攏起,靈臺也跟著混亂了起來。
那枚正在緩緩蛻變的元嬰,竟然溢出了縷縷黑氣。
古來修士升境便是如此,一念神魔。兩種法則互相搶人,輕則墮入魔修,如韓無咎那樣,身上常備鎮識環,時刻提防魔界深層回響,避免真正淪為魔物,重則身死道消,而成者,則繼續仙途。
……是因為最近沒吃飯也沒睡覺的原因?
就知道,如今的修士心魔還是那點老東西。
那該死的心魔肯定拿著辣椒炒肉在誘惑他!!
蘭摧玉一邊想,一邊又瞪著傅寒燈,覺得這兔子實在是太沒出息,自己不是都答應他,升嬰之后,就給他擺一大桌好吃的嗎?
出來吃不比被那心魔誆騙的香?
天空的劫雷又開始從云間探頭,蘭摧玉猛地抬頭。
那雷光閃了一下,又無聲無息地收了回去,連轟隆隆的聲音都似乎低了些許。
蘭摧玉再次看向傅寒燈,發覺那黑氣已經正在順著丹田侵蝕經脈,他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些許痛苦的傾向。
再這樣下去,這兔子就要受傷了。
蘭摧玉直接爬上了他對面,指尖掐訣,讓道痕虛攏在他周身,將神識進入了他的靈臺。
靈臺吵吵鬧鬧,仿佛有上千個人在打架似的,蘭摧玉皺了皺眉,一路沒有任何停止地朝前,可越靠近他的識海,那吵鬧的聲音便越發清楚了起來,還夾帶著刀兵碰撞的動靜。
……不是在擺席嗎?
蘭摧玉百思不得其解,在傾入他識海的時候竟然一絲一毫的阻止都沒有遇到,身影輕松穿過,耳畔的喊殺聲陡然充斥了整個腦海。
他看到了好幾個心魔幻境。
窄巷,污泥,被擋住的天光,還有謝觀瀾,傅寒燈似乎被轟碎了靈臺,七竅流血地躺在地上,目光直直看著某處,未曾瞑目的眼神光里只有一抹紅衣與旁人并肩離開的背影。
小院、花燈、偃珩,昏黃的光影鋪天蓋地,傅寒燈似乎被困在了里面,咫尺天涯,他拼命奔跑,卻好像無論如何都追不上前方的紅影。
還有一處,蘭摧玉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神色冷淡地站在傅寒燈面前:“這世上那么多人,比你境界高,比你出身好,比你靈石多,你區區一個金丹,拿什么留下本尊?”
蘭摧玉:“?”
雖然這話確實像他說的,但他平時對這兔子不是挺好的嗎?
耳畔的喊殺聲越來越大,蘭摧玉終于沖向了對方正在經歷的幻境里面。
“滾啊——”
剛一進去,就聽到了一道嘶聲,他看到傅寒燈渾身是血,手中抱著那把破舊的劍,長發披散,踉踉蹌蹌地朝后退著,一道又一道的罡氣自他手中揮出去,可卻阻止不了其他人逼近:“他是我的——是我先撿到他的,是我!你們憑什么,你們憑什么?!”
那幻境疏忽即散,有人一掌將他拍了出去,蘭摧玉看到那是一個女子,她語氣冷漠:“他乃我凌霄派祖師,我們凌霄請他回宗,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又一瞬,雙劍直接刺入了他的身體,一對身形差不多的龍鳳雙胞,異口同聲:“我瑯華一直謹記祖師遺訓,晨昏祭拜,不敢忘本。如今祖師歸來,自當迎歸瑯華正位,豈容你一介外人私占?”
畫面又是一轉,蘭摧玉看到了天劍山峰,傅寒燈直接被鎖鏈綁在了石柱之上,一個老者陰沉道:“虧得為師當年還引你入山,將你收作記名弟子,你這孽障,膽敢悖逆倫理,對祖師起那等妄念,今日為師便要親手剜了你這顆妄心,免得你辱我山門!”
蘭摧玉拂袖打落了他差點洞穿傅寒燈心臟的法器。
那老者臉色微變,看到他的一瞬間竟然想跑,蘭摧玉直接追了過去,一腳將它踹在了地上,那‘老者’當即哎呦了一聲,滾落在地的時候竟成了一枚嬰相,一臉惶恐:“你你你你你你身為無極天圣,竟然管這種閑事,你你你就不怕跌境嗎?!”
“你區區一個顯化心魔,竟然也敢質問本尊。”蘭摧玉挽了挽袖子,陰沉沉道:“本尊當年手撕天道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飄著呢!”
蘭摧玉故作兇狠地朝它撲去,那嬰相已經嚇得出溜跑遠。
蘭摧玉吐出一口氣,心魔這東西與人執有關,本就是人道心的一部分。顯化的嬰相雖然可以打退,卻不能連根拔除,否則很容易傷到修士本身。輕則道心殘缺,情志麻木,重則神魂崩散,縱然活著,也不過如行尸走肉。
蘭摧玉回身,傅寒燈依舊被綁在那石柱之上,渾身是傷,眼神迷蒙,仿佛還沒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么。
蘭摧玉招手,所有的鎖鏈自動收回,他的身影也緩緩從上方墜了下來。
蘭摧玉飛身過去,輕輕將他接住,慢慢落回地面,道:“我是誰?”
傅寒燈怔怔看他,睫毛先是很輕地動了一下,才吶吶道:“阿玉……”
蘭摧玉怔住了,他看著傅寒燈的表情,又看了看心魔遠去的方向,隨后又低頭看傅寒燈,道:“你感覺好點了么?”
奇怪,他已經把傅寒燈給救了,怎么這幻境還沒散去?
“嘿嘿。”耳畔忽然傳來喋喋怪笑,心魔悄無聲息地湊在蘭摧玉耳邊,道:“你出現了,他自然更舍不得出去了。”
“……?”蘭摧玉疑惑,道:“可本尊就在外面啊,這里不過只是幻境而已。”
“那曾經手撕天道的無極天圣。”心魔張了張短短的小手,一臉促狹又邪惡地道:“猜他心中還有什么執念未消?”
“若猜不到,你便是打碎我一萬次,他也出不去這幻境。”
蘭摧玉挑眉,那心魔倏地又遠離了一點。
蘭摧玉慢慢道:“給你一個機會,把剛才的話,擺正態度,重新說一遍。”
“……”那嬰相猙獰地瞪著他,卻還是慢慢背起小手,咬牙切齒地道:“他心中尚且有執念未消,若你不能消解此執,你親身入局,只能讓他陷得更深。”
“不對。”蘭摧玉開口,那嬰相忽然像是被什么重重掐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也倏地放了下來,道:“回無極天圣的話,他心中尚有執念未消,若不能消解此執,您親身入局,只能讓他陷得更深!”
蘭摧玉如今的狀態,對上外面的一干血肉之軀未必好打,可涉及道則顯化之物,在他面前卻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終于點了點頭,道:“怎么做。”
“……”心魔看著他,蘭摧玉稍稍收回壓制,它便立刻拂袖,前方的場景再次轉換。
蘭居小院頃刻顯化,紅綢高懸,喜字成雙,檐下燈火通明,堂中案幾之上,靜靜擺著兩盞合巹酒。
連窗欞與門扉,都被細細裝點過,像是有人曾在心里,將這一日反復排演過千百遍。
它神色還算恭敬,眼神里面卻帶了點看好戲的意思:“天圣尊者,可知接下來要發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