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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謝觀瀾一時有些迷惑。
倒不是舍不得這些靈石,也不是因為蘭摧玉的神色太理所當然。在他眼中,蘭摧玉便是想要整個量天閣都不為過,更何況這區區幾枚靈石……
量天閣都不一定能被他看得上,他怎么可能看得上這幾枚靈石呢?
他的視線忽然轉到了傅寒燈身上,四目相對,傅寒燈的臉色冰冷中還夾雜著幾分被刺中的難堪與陰郁。
謝觀瀾挑了挑眉,雙手輕輕將靈石奉上,道:“傅道友是散修,手中怕是沒什么盈余……這些就全都留給蘭尊了。”
蘭摧玉一臉矜持地接了過來,臉上緊跟著露出了一抹笑容,道:“好后生,本尊記在心里了。”
看到他笑,謝觀瀾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蘭尊不知在這里住得可還習慣?可有什么需要量天閣效勞的?我聽說這城中修煉需要居然還要交靈石……我們璇璣山靈脈不錯,山清水秀,也有利于悟道……”
發現把蘭摧玉的視線吸引了過來,他聲音變得無比輕緩,像是生怕驚著什么似的:“這城中固然熱鬧有趣,可要說養靈、調息、吐納……還是山中更加合適。”
這話蘭摧玉顯然也是認同的,他忍不住點頭,仿佛終于找到了說話的人一般,道:“如今的修真界確實與之前大不相同了,筑基金丹不是一般的多……可元嬰竟然成了百萬里挑一,往上更是幾乎直接斷層,當今五千多萬修士,竟然只有一個登虛?!”
“怎會如此!”謝觀瀾作為常在萬象鏡海悟道之人,自然對這些事情有所耳聞,可此刻還是露出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愕,與蘭摧玉三言兩語地聊了起來。
蘭摧玉難得遇到一個舊時代的人,雖說對方比他小了上萬歲,可再往上推一萬年,也遠比此刻的修真界要像樣得多。
趙初九和方覺曉瞪大了眼睛,謝觀瀾不知何時也坐了下來。或許是因為滄海桑田,這修真界變化實在太大……畢竟蘭摧玉羽化的時候,都要追溯到兩萬多年以前了,雖然他記憶中有不少空白,可竟然詭異地被謝觀瀾這個對他極為上心的后輩給補上了不少。
傅寒燈坐在一旁,一時也沒有出聲驚擾。
他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可那些話連在一起,卻又隔著一層他從未真正踏進去的舊歲月。
謝觀瀾說的時代與蘭摧玉所經歷的似乎也有所不同,蘭摧玉偶爾會露出困惑和迷茫的神色,但謝觀瀾總是能很快地另起話頭,說一些野外奪寶、地脈遷移的舊事,蘭摧玉便能馬上跟上。
傅寒燈此刻才發現,固然他們日日同吃同住,甚至可以抱在一起睡覺,每日都有實打實的親密,可蘭摧玉真正來此何方,見過怎樣的天地,又在怎樣的時代里一步步地走到今日……他其實知道得少得可憐。
他們談起靈脈起伏、洞天福地、陣法節點。也談起如今的底層道路被鋪得太平,以至于筑基金丹像是在成批拓印,而再往上,卻又道統斷裂,天命難尋。
甚至談起了蘭摧玉待了上萬年的問天臺。
但對于此處,蘭摧玉似乎并不愿意多說。謝觀瀾也很識趣,感覺天色不早,便提出了告辭。
蘭摧玉點點頭,意猶未盡地喝了口茶水。
“我們量天閣有不少上古卷宗。”出門之前,謝觀瀾又找了個下次再來的借口,道:“若蘭尊想看,我下次過來可以帶來一些,只是大多零碎,也不知道蘭尊感不感興趣。”
蘭摧玉自然有興趣,道:“多找些與本尊有關的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蘭摧玉或許心情不錯,竟然還親自送了對方出門。
關門之后走進來的時候,腳步都比往日輕快許多。
卻發現傅寒燈好像比剛才更加虛弱了。
眼神也暗沉沉的。
蘭摧玉拿起謝觀瀾留下來的靈石,走過去在他面前倒了一小堆。
傅寒燈看也不看一眼。
上品靈石又大又亮,便是個瞎子也得被閃得開眼了,蘭摧玉又捧起來遞到他眼前,白凈凈的手指頭水靈靈地支棱著,道:“有整整十塊呢,十塊上品靈石,就是一萬塊下品靈石!都能給你買個地階法器了,過兩天去挑挑?”
“……”傅寒燈的表情看上去更陰了。
但對上蘭摧玉認真而干凈的眼睛,到底還是伸手將靈石接了過來,低聲道:“我還從未見過上品靈石呢。”
市場上流通的多是下品和中品,很多人一輩子也攢不到一百塊中品,更不可能專門再去換成上品。
蘭摧玉很高興:“跟本尊在一起,以后靈石少不了你的。”
他又朝傅寒燈靈府里面掏了掏,扒拉了一下上次賺來的那幾百塊靈石,神色漸漸有點驕傲。
傅寒燈慢慢笑了一下,伸手將他抱上了床,道:“你今日跟他聊了好多……你想去璇璣山么?”
“他說得也對。”蘭摧玉道:“這種地方玩幾日還不錯,但確實不太適合修煉,此處靈室固然已經改過,可到底還是在別人畫的格子里吐納……不過你已經決定過完年就搬出去了,應該已經想好去處了吧?”
謝觀瀾一路朝著浮生苑的大門走去。
他走得很慢,可事實上,一出蘭居小院之后,他便再也無法看到里面到底在發生什么了。
快走出大門的時候,前方忽然來了兩個人,其中一人身形修長,神色冷淡,腳步分明不快,可卻縮地成尺,轉眼竟便與他擦肩而過。
謝觀瀾停下了腳步。
與他擦肩的人也忽然停下了腳步。
兩人背對著背,錯身而立。方覺曉和趙初九同時回頭,神色皆有些呆滯。
……遺匠盟盟主,那他身邊那位?
“你來得倒是快。”偃珩開口,語氣有些冷厲。謝觀瀾彎唇,轉身笑道:“偃尊來得也不慢。”
方覺曉和趙初九:“……”
偃珩看也沒看他一眼,徑直便走,謝觀瀾忽然再次開口,好心道:“蘭尊這會兒,應該已經睡下了吧。”
“哦?”偃珩頭也不回地道:“跟那小金丹一起睡的么?”
謝觀瀾臉色一僵,腦子里卻止不住開始想,對啊,那小院里頭就一張床,他倆究竟怎么睡的?
他喉頭忽然一陣發堵,臉色也跟著沉了下去。
偃珩卻絲毫沒有對將他刺痛這件事有什么反應,徑直帶著晏沉舟來到了小院門口,目光落在上方“蘭居”的小牌子上,唇角竟輕輕動了一下。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到哪兒都要標記一下地盤。
傳音鈴被人按住了。
傅寒燈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神識悄無聲息地掠出去,便發現門口停著兩個戴著兜帽的人,其中一人卻與其他的遺匠盟人不同,是白色的兜帽斗篷,看不清臉,他停在門口,似乎想要敲門,卻又不知為何,輕輕將手收了回去。
蘭摧玉已經抱著那一袋子靈石睡著了。
傅寒燈卻忍不住悄悄起身,假裝沒有留意到外面人的身影,直接帶著照器爐去靈室里,開始煉器。
要盡快離開了……三日內,必須走。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此刻天空又開始飄起細雪。商礪川悄悄朝身邊人看了看,慢慢取出了一把十二骨的雨傘,輕輕撐在了他的頭頂。
偃珩雖然是匠道祖師,但下界的事情他其實并不經常過問,往前數兩萬年,遺匠盟里真正跟他溝通的盟主也是屈指可數,可自己何其有幸……不光與他三番兩次通話,還能在此深夜陪他來這里……
接那個人。
他其實隱隱聽過這兩位祖師的故事,外面如何傳得不知道,但遺匠盟內部一直有些書籍記載,這兩人在上古時代其實有些不對盤,具體的不得而知,可三萬年過去了,他們成為了那個時代里唯一留下的兩人。
舊怨隔得太久,未必還是舊怨。
舊人活到最后,也終究只有舊人最懂。
所以固然兩人之前有些齟齬,如今多少也有些惺惺相惜。
“偃尊……”商礪川開口,偃珩微微回神,道:“等一會吧。”
這一等,就是一夜。
而在這一夜里,諸如凌霄、瑯華、太阿,這樣的大劍派里面,議事堂的燈一直亮著,掌門與長老們在反復觀看著那小舟破陣的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