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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商礪川已經將方才的事情如實匯報,特別強調了蘭催玉發怒的緣由絕非是因為怠慢,而是對那金丹的莫名維護。
通天尺內一片安靜。
他感覺自己好像能聽到上方靈光輕輕閃爍的聲音,像上位者有些壓抑的呼吸。商礪川的額頭,逐漸冒出了冷汗,他開始反復在腦子里回憶剛才的一切,懷疑對方的怒意是否來源自己哪句話不對……
“你方才說,那金丹,竟無畏你本能威壓?”
“是!”商礪川忙道:“想是那前輩在護著他……”
“他們之間什么關系?”
“……”商礪川立刻重新回憶,想著前廳兩人為數不多的互動,猶豫道:“不像師徒……那金丹對他并無太多恭敬,兩人相處極為熟稔……若說主仆或同伴,也不太像,那位前輩對他極為維護,竟不容旁人越過自己開口……”
他又不經意間,再次表示對方生氣與自己無關。
似乎有什么被捏碎的動靜。
商礪川的頭又僵硬地低了幾寸。
聽到他語氣陰沉:“盡快,為本尊備好寄身之物。”
終于結束了又一次與偃珩的傳訊,商礪川走出祠堂的時候,渾身都在微微發軟。
他偏頭去看另一副背對著眾人的畫像,恍惚有種,那畫像緩緩回頭的錯覺……
急忙狼狽地擰開視線,連道了幾聲:“莫垂目,莫垂目……”
他整理好自己的思緒,一路來到照器臺,便看到晏沉舟失魂落魄地跪坐在上面,正來回撫摸著上方遺留的巨大鎖鏈。
看著空蕩蕩的高臺,商礪川也感覺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怎么搬走的?”
“原來,它身上的須彌法印,被鎖住了……”晏沉舟緩緩抬頭,喃喃道:“那我們以前,每天費那么多勁搬它,圖什么呢?”
商礪川:“……”
“那么大的身子,幾十個人天天擦……明明有須彌法印……須彌法印……到底是誰鎖的?!”
……
小舟上多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爐子。
它一直不斷地蹭著蘭摧玉的腳邊,直到傅寒燈把懸鐸拿出來,它才開始貼上去蹭懸鐸。
爐子跟劍的摩擦聲實在是有些鬧耳朵,傅寒燈只得又把懸鐸收了進去。
順手拎起它的一只爐耳朵,放在自己這邊,拿腳擋著。
然后這爐子又開始蹭他。
“……”傅寒燈有些無奈了:“它什么情況?”
“你要被鎖在臺上端了上萬年,估計也得這樣。”蘭摧玉倒是覺得挺有意思,他伸出手,發出了一陣嘬嘬嘬的動靜,爐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貼著傅寒燈的腳不動了。
傅寒燈笑著把它收入了靈府,讓它進去跟懸鐸一起呆著。
這會兒已經是深夜,他們又一次行于傳送陣中,蘭摧玉倒是還算精神,傅寒燈腦子里卻塞滿了東西。
“你要睡會么?”
“不是很困。”
“在想……偃尊?”
蘭摧玉點了點頭。
他今日不見偃珩,是因為那家伙極有可能會問他現在的情況,蘭摧玉又不想跟他說自己寄身于劍的事情……而且他現在記憶缺失太多,完全不記得那些故人都是什么干系,更忘了以前是如何相處的。
誰知道對方背地里會不會嘲笑他。
“不過肯定攔不了太久。”蘭摧玉想的有點煩,直接便縮著身子朝小舟里躺,傅寒燈又忙伸手,輕輕將他摟在懷里,拿斗篷裹著,道:“他若要來下界……會通過什么方式?”
“傀儡,寄物……他如今是匠道道祖,得授神工天域,那里存有坤元離火,他若真身下界,整個神工天都要跟著失衡。輕則天火傾泄,重則天域崩塌,下界也得跟著生靈涂炭……”
傅寒燈固然也聽過這方面的消息,可說得如此清晰詳盡,卻還是第一次:“做了神,便不能自由了么?”
“要看什么神。”這些都是仙界常識,蘭摧玉倒是記得清楚,他耐心解釋道:“一脈道祖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尋常羽化仙人,將修為下壓,也是可以下界待上一陣,只是若一旦露出仙息,便可能招來天道鎮殺,得不償失,還不如一開始就老實待在上頭。”
“……那,你呢?”
“我?”蘭摧玉想起自己如今的遭遇,忽然瞪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我?我當年是無極天圣,我是近天道的存在,當然想去哪就去哪!”
這么愛生氣……傅寒燈撫了撫他的頭發,道:“你今日,為何不讓我去見偃珩?”
“他見你肯定是打聽本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嗎?”蘭摧玉道:“說錯了話,還不是丟本尊的人。”
他還是氣呼呼的,傅寒燈只好輕輕將人摟緊,柔聲道:“你說,偃珩為什么會發現你在遺匠盟?”
“……”蘭摧玉想了一陣。
“上次黑水墟的事情,也是十分蹊蹺。”傅寒燈道:“宋歸塵的天垣尺動的時候,想必遺匠盟的萬衡盤不會沒有反應,但他卻等了那么久才出現……說明他們一開始并未準備下場,有沒有可能是,偃珩傳得消息?”
蘭摧玉望著他的臉,慢慢點了點頭,道:“極有可能。”
“那他是如何得知你在下界的呢?”
蘭摧玉又開始想。
他感覺應該跟自己有關,但一時半會兒卻實在想不出來,他的記憶殘缺的實在太嚴重了。
“我以前聽說,高位尊者的名號不可誦念……但匠道祖師的名字在書籍之上是可以查到的,故而往日也無人特別避諱……”他看著蘭摧玉的眼睛,輕聲道:“遺匠盟下場,似乎是我們在小鎮談論他的名字沒多久……”
“剛才,在遺匠盟,你同樣也提到了他的名字……”
蘭摧玉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眼睛亮起,道:“對!我想起來了,我與偃……我們皆是道祖級的位格,而且器匠兩道本就距離極近……所以我每次喊他的名字,他都會有所感應!”
果然如此。
傅寒燈之前雖然有所推測,可直到今日才終于確認,他嘆了口氣,道:“如今遺匠盟怕是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若借傀儡下凡……我們要如何應對?”
蘭摧玉抿了抿嘴。
傅寒燈睫毛動了動,道:“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去上界么?”
“當然可以啊。”蘭摧玉道:“只是我自己不行,需要有人帶我才行。”
不然他也沒必要給自己找執劍人了。
他表情郁悶,傅寒燈的瞳孔卻是微微一縮。
果然……偃珩今日兩次下令遺匠盟,就是為了帶他回去。
他又輕輕抱了抱蘭摧玉,道:“我聽說,臨川城的年節尤其熱鬧,是近些年才新起的仙城,城里規矩也松,燈市能一路擺到護城河邊。到時候有賣糖人的,賣熱酒的,還有許多外地修士帶著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過去擺攤。”
蘭摧玉眼神疑惑。
“聽說那邊年節時還會放,滿城燈樹一夜不滅,夜里坐在樓上往下看,像整座城都在發亮……你若是嫌煩,我們去那邊過年好不好?”
“可明天不就過年了么?”
“……我,我是怕他突然找過來,打擾你心情。”
“沒那么快吧。”蘭摧玉道:“而且我們好不容易把爐子取回來了,你現在要抓緊時間把地階甲胄煉出來才行,這邊靈陣不要錢,你最近也可以好好調息養傷……反正我們年后不是也要出去的么?你結嬰要另找洞府,也沒必要再換一個城了。”
“而且,落星城的年節,我也沒經歷過呢。”
“……”傅寒燈只能笑了下,又重新將他擁在懷里,眼眸暗暗的,語氣卻依舊溫柔:“你說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