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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后院積雪未化,須彌小景撐開之后,卻硬生生在夜里辟出了一塊暖地。
池邊山石覆雪,矮松靜立,幾盞藏在石縫間的暖燈把熱氣映得昏黃柔軟。泉水自臥獸石口中汩汩流下,落進池里時發出極輕的水響,白霧一層層漫上來,將整片后院都熏得朦朧起來。
遠處落星城里似乎還有隱隱的人聲與燈火,可隔著院墻、隔著雪夜,傳到這里便只剩下一點很淡很遠的熱鬧,反倒襯得這方小小天地愈發安靜。
連衣料摩擦聲都清晰可聞。
蘭摧玉依舊立在池邊,眼神干凈坦蕩如天山池雪,指尖卻還在捻著那一角半褪的銹色紅袍,肩頭被霧氣一蒸,顯得比白雪還要晃眼。
他是真的有些困了,眼皮時而輕輕耷拉一下,間隙打一個小小的哈欠,伴隨著一個迷惑的眼神,像是不明白執劍人怎么還不過來伺候。
傅寒燈卻久久未動。
他剛從遺匠盟萬千修士的目光里走出來,又自滿桌熱騰騰的飯菜之中緩過神,到此刻才忽然發現,真正難捱的不是那些重舟壓陣,也不是天榜顯影,而是眼前這一池熱霧,和霧里那個理所當然把他留下來的人。
蘭摧玉開始皺眉,眼底也逐漸涌起不耐。
傅寒燈終于朝前走了一步,身體卻又克制地收了半寸。
他嘴唇微啟,一口微涼的空氣吸入肺腑,又幾息后,才保持著安穩的腳步朝著蘭摧玉走去。
紅衣輕褪。
傅寒燈低著睫毛,鼻尖又嗅到了淡淡冷香,還有獨屬于他靈血的氣息。
他是他的……一個詭異無比的念頭從心中浮出來,他抖了幾下睫毛,一邊扶著他在池邊坐下,一邊又取出發簪將那長發盤起。
烏發一收,原本藏在發間的后頸便露了出來,頸線往下沒入肩背之間,兩側肩胛微微起著,像霧里將展未展的蝶翼。
傅寒燈睫毛依舊在閃,理智告訴他不該再看,可目光卻像是被什么牢牢釘住一般,遲遲無法收回。
蘭摧玉忽然晃了晃腦袋,確認了頭上的發簪很穩,便自己朝著水中一撲,水波蕩漾,他很快游到了對面,靠在一片落雪的矮松間,如山間精靈一般朝他看。
臉龐被熱氣蒸得朦朦朧朧,傅寒燈幾乎要看不清楚,卻仍然不受控制地在盯。
一個近乎瘋狂的想法涌入了他的腦海——
他忽然明白自己為何會恐懼他被搶走。
不是因為那勞什子的執劍人身份,不是因為他會帶著別人攀向高處,也不是因為那些人隨時可以讓自己灰飛煙滅。
……他怕的是,別人也會看到這樣的蘭摧玉。
看他皺巴巴地睡覺,看他笨兮兮地吃飯,看他不愿露怯之時故作囂張的生氣……還有此刻,發簪高豎,肩頸半露,隔著熱霧朝自己望過來時,那種干凈到近乎毫不設防的坦然。
傅寒燈忽然沒忍住扯了一下唇角。
他依舊看著蘭摧玉,似乎終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手指來到腰帶,又慢慢放下,輕聲道:“前輩可要湯內伺候了?”
“湯內伺候?”蘭摧玉一邊朝肩上淋著水,一邊露出疑惑的眼神。
傅寒燈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指在石臺邊緣輕敲,道:“聽說一些宗門大修泡湯之時,總會在湯內放上一些浮盤,裝一些瓜果茶點……身邊還會有留一個專門伺候的人,幫忙捶肩按頸,遞巾添水……”
蘭摧玉手里的木舀停了下來。
“這木舀,原也不用前輩親自動手的……”傅寒燈似是不忍。蘭摧玉果然僵了僵,在他開始生氣之前,傅寒燈及時道:“經過這幾天的事情,我是真看明白了……區區金丹散修,莫說為您執劍,便是提鞋都有些寒磣……我能得這樣的機緣,若還不多做點事,實在是對不起您的抬舉。”
蘭摧玉抿了抿嘴,像是被他說到了心坎里。
傅寒燈觀察著他的表情,聲音放得更輕:“不然……這伺候湯泉活兒,也讓我一起干了?”
他被允許下了水。
坐在他身邊,略帶薄繭的指腹終于碰到了他被熱水泡得有些溫軟的肌膚。
霧氣一層一層地漫上來,指尖、喉結、面容、肌膚、后頸、眼神……包括那點隱秘的心思,都開始變得不太真切。
傅寒燈是極會照顧人的。
蘭摧玉迷迷瞪瞪,竟伏在水旁的木枕上睡了過去。
對方的手指輕輕握住他的肩膀,將他從木枕上翻了過來,用毯子裹著,慢慢抱了起來。
蘭摧玉的臉頰被泡得微紅,本就紅潤的唇瓣也更加紅了,傅寒燈將他放在床榻上,手指又將他黏在濕潤臉龐上的發絲輕輕拂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
指尖撫過他的額頭,鬢角,還有精致無暇的下頜,在頜線處微微停留,忽然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俯身——
雙唇近在咫尺。
蘭摧玉呼吸很輕,沉睡的面容是無比放松的狀態,只有唇瓣因為被他捏住下頜的動作而微微啟開一縫。
傅寒燈的目光落在他處,喉頭重重滾了幾下,終于還是將那股要命的沖動強行壓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回榻上。
蓋上被子,掖住被角。
靈室木門被人推開,又無聲合攏。
蘭摧玉一夜好眠,翌日醒來才發現自己的靈性似乎有所滋潤,神識迷迷瞪瞪地飄向靈室里面的傅寒燈,便看到他正專注無比地在運功調息。
蘭摧玉看著他安靜至極的臉龐,雙手緩緩伸過頭頂,擰著身體伸了個懶腰,又軟綿綿地賴了會兒床,才悄悄激發共契:“小寒燈?”
傅寒燈靈臺一動,雙目依舊閉著,語氣卻帶了愕然:“……什么?”
“共契。”蘭摧玉的臉埋在枕頭里笑,識海發出的聲音也軟綿綿的:“你我傳音,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
那日人劍合一,他已經在傅寒燈靈臺留下了一抹淺層道痕。其實那日進入螭巢,本就是蘭摧玉有意為之,那甚至稱不上籌謀,只能算是順勢而為。
即便懸鐸之靈已散,可這柄劍,卻依舊不是隨便任何人都能用的。
傅寒燈一個小小金丹,面對六階螭母,本就是生死一線,也只有那等絕境之下,才能真正驗出他究竟有沒有執劍人的資質……若那一戰傅寒燈死了,蘭摧玉也坦然接受重回劍中,繼續等下一個有緣人。
因為,若連懸鐸都不肯認的人,蘭摧玉即便留在他身邊千年萬年,也只是徒耗光陰。
這兔子燈的運氣是真的不錯……蘭摧玉感受著他靈府里面的那把殘破的劍。靈性逐漸恢復,他腦中也開始閃過一些碎片一般的記憶,他應該不是第一次在黑水墟里面被翻出來,之前也有其他拾荒者撿起他,甚至將他帶出黑水墟,放在黑市上叫賣。
但,從未有人能放他出來。
于是陰差陽錯,一千六百年,他又重新被丟了進去。
靈性被腐蝕的越來越微薄,若非他當年位格極高,可以在自己本源深處烙下那等深刻的印記,怕是如今早已與那萬古諸神一起,碎成了黑水墟中的道則殘片。
這樣一想,蘭摧玉忽然覺得自己運氣也不錯……第一次撿執劍人,便撿對了。
但他也清楚,這是懸鐸幫他選的人,它在允許傅寒燈靠近……
“你以前的運氣,也是這么好么?”蘭摧玉閉著眼睛,再次詢問,傅寒燈在黑暗的靈室中感應著靈脈之中運轉的靈息,似有猶豫:“還行……”
“一百六十一年金丹圓滿,可不僅僅只是還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