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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識來勢洶洶,他當然也感覺到了,卻只是微微揚了揚眉,剔透的眼睛直接撞上了對方毫無掩飾的探尋。
韓無咎起初還瞇了瞇眼,但很快,他就發現事情不太對。
蘭摧玉在他的神識威壓下沒有任何反應。
最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的神識竟然逐漸失了邊界,正在沿著對方那近乎空白的氣息一路往下滑去,猶如進入了無底的深淵一般,不斷前伸,卻好似沒有止境……
再這樣下去識海都要失控。
他霍地將神識抽回,可方才探查過深,神識竟然猶如在淵底掙扎的泥鰍一般,變得滑不溜手。
視線中的蘭摧玉勾了勾唇角。
像是終于大發慈悲一般,伸手重重推了他一下。
韓無咎的神識陡然隨著身體一起被拽了出來,整個人后退了好幾步,臉色也終于變了。
蘭摧玉雙手環胸,道:“如何,可要隨我進螭巢?一百靈晶不變,你路上順手給本尊做點事,權當孝敬了。”
韓無咎嘴角再次抽了一下,這一次卻是不知道該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祖宗,剛才旁邊那人,叫他祖宗?
他下意識收斂起來,拱手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只是晚輩還有帶隊之事在身,不便中途離開。”
他心里想著應該逃,可剛才那一瞬間神魂都差點失控的感覺卻如影隨形,他實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大修,才能讓人出現那種感覺。
是威脅……可,萬一是機緣呢?
他目光微微一轉,再次開口,道:“不過幾位若是要入林,不妨同路走一程,路上若有需要,晚輩也好隨時效勞。”
顧清風身體又開始僵直。
之前只是聽傅寒燈說溫景行沒看出他的修為,可此人與溫景行同境,雖然不知道他剛才到底遇到了什么,但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足以證明蘭摧玉絕非普通靈……劍靈!他當初真是豬油糊了心,居然覺得他是靈偶?!
傅寒燈皺了皺眉,在他眉心拍了個定神符,低聲道:“你能進嗎?”
“能!”顧清風馬上表態。
無論如何,他接下來都不能再犯錯了。好在這祖宗雖然脾氣古怪,但也并非全然不講道理,管他真實身份到底是誰,總歸不是他隨便能夠冒犯的,如今只要他多多孝敬,事事殷勤……說不準,還能把那點過錯慢慢抵消掉。
眼見韓無咎收了鋒芒,傅寒燈的身體稍作放松,可心里卻始終靜不下來。
他眉心攏著,看著理所當然走在前面的蘭摧玉。那元嬰修士收斂著神色,一邊為他帶路,一邊又落后他半步,姿態近乎殷勤。時不時提醒一句小心腳下,連周圍哪段路難走,哪片瘴氣更重,都講得細致周全。
后頭一干金丹也都忍不住悄悄朝蘭摧玉看,彼此壓低聲音,似乎在議論著什么。
“前輩當真要入那螭巢?”韓無咎再次開口,道:“這葬螭林已經多年未有人往深處去了,里面不知繁殖了多少只蛻面螭,周圍更是不知道積了多少人面囊,那些東西一旦跳到人身上,吸了血便會在皮肉里扎根……可不是什么好相與的。”
蘭摧玉頷首,道:“我們帶了避穢靴。”
“看來前輩的確有備而來。”韓無咎道:“只是這蛻面螭能被定為四階妖獸,最麻煩的還是它們腹部的那層活囊,見到來人就會變成對方的臉,真打起來,那臉邊打邊掉……那可不是外圍早已脫落的面囊,而是活生生自己的臉!有多少修士便是因為那一瞬間的神識動蕩,轉而被長著自己臉的面囊黏上,驚恐之下送了性命。”
他說這話的時候,后方一干人也都不斷搓起了胳膊,韓無咎卻是越講越詳細:“聽說量天閣為了記錄此地,曾往里面拋了幾枚留影石,卻只看到幾具身上棲滿人面的尸體,有一具還未腐爛,全身上下卻已經長了數十張自己的臉……”
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陣腥咸的風,眾人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蘭摧玉卻偏頭看向了傅寒燈,彎唇道:“怕不怕?”
傅寒燈沒想到他會突然轉向自己,下意識道:“我帶了很多定神符。”
顧清風雖然雞皮疙瘩起了一堆,但還是立刻舉手:“我不會拖后腿的。”
方才這元嬰只是被蘭摧玉看了一眼,就立刻收了鋒芒,顧清風心中已經有了把握,只要蘭摧玉不讓傅寒燈折在這里,傅寒燈就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出事。
……要是蘭摧玉連傅寒燈都不管,那自己死了也不可惜。
如今小冉那邊跟鄭云舒走得很近,若自己沒了,說不準她還能平白多出一個去凌霄派的機緣。
他給自己打了打氣,韓無咎卻不由多看了兩人一眼……兩個小金丹,是這祖宗的后人?
“我雖有事在身,無法去螭巢為前輩效勞,但我這里還有一個法寶。”韓無咎思索著,取出了一個暗青色的玉環,道:“此物名為鎮識環,平日用來鎮神穩識的,螭巢之中那些蛻面螭最擅擾人心神,若一時失守,極易出事。”
“雖只是玄階,卻比普通定神符要頂用一些,而且無需費心驅動……掛在身上便能起效,前輩若不嫌棄,暫借一用,待出林之后再還便是。”
蘭摧玉打眼一看,就知這是上品玄階,只是可能哪里出了岔子,未能評上地階。
大部分魔修為了抵抗魔界干擾,在修煉的時候都會配備這類物品,蘭摧玉終于多看了對方一眼,含笑道:“這份心本尊記下了。”
這祖宗確實是個明事理的。韓無咎放下心,將他們一路帶到了一處陰濕山縫的入口處,道:“晚輩便只能送前輩到此了,再往后,就不是這些金丹筑基能涉足的地界了,前輩一切小心,晚輩會在入口候著,等您出來。”
蘭摧玉重新召出傅寒燈的小舟,三人很快沿著山縫飛了進去。
韓無咎又在原地站了一陣,后方一干后輩也稍稍屏住了呼吸:“他們,竟然真的去了里面……”
是啊,真的進去了。
韓無咎眸色暗了暗,壓下心中異樣,轉身帶著眾人在外圍搜索了起來。
小舟很快穿過山縫,眼前豁然開闊。
下方是大片枯榮并生的古樹,活的與死的彼此擠壓生長。幾株被藤蔓活活絞死的巨木上,還黏著幾張干癟的人面囊殘骸。
舟行得極快,蘭摧玉立在舟前,斗篷早已摘下,只穿了一件銀白色的窄袖長袍。長發也被人仔細攏過,松松束在腦后。
傅寒燈立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顧清風也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從后方悄悄打量。
這身白衣……越看,越有那副畫上的風骨。
他腰背筆直,負手而立,即便身上沒有拿劍,可那一身鋒勁銳意卻像早已刻入骨髓,連風從袖口刮過的獵獵之聲,都似乎染上了幾分凜冽肅殺之氣。
往日傅寒燈只看到他在床榻上揉眼睛,捧著金絲乳露哧溜哧溜,在面館里面因為一碗酸湯而眼睛晶亮……此刻換了場景,他才發現,蘭摧玉似乎,當真不是他所能輕易觸碰的存在……
“顧清風。”蘭摧玉忽然開口,同時將那鎮識環丟了過去,道:“你從這里下去,多采集一些古棲木心液,如今是冬日,蛻面螭應該都在巢里歇著,你避著一些大型樹洞,不要往里面去了。”
顧清風下意識道:“我也可以……”
“你不行。”蘭摧玉直接打斷他,道:“除非你想死在里頭。”
“……”顧清風心塞塞地下去了。蘭摧玉又看了一眼傅寒燈,道:“怎么?你也想從這兒下去?”
“……沒有。”重新聽到他的聲音,傅寒燈稍微從那股失重之中回神,他頓了頓,道:“顧兄在這里會不會有危險?”
“看他造化。”蘭摧玉再次驅動靈舟,直直朝最深處而去,道:“那邊已經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到了這會兒,傅寒燈終于開始后知后覺:“我們在外圍搜一些螭晶不行么?真要去它們老巢?”
蘭摧玉覺得奇怪:“你不想試試本尊這把劍么?”
他看著傅寒燈的眼睛,道:“還是說,你當真希望,本尊被那些人搶走?”
“……”袖口手指無聲收縮,傅寒燈呼吸都緊了緊,半晌才重新看向前方,鎮定道:“他們找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