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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量天閣的人主修神識,亦稱觀象一脈。他們相信世間一切肉眼不可捕捉之物皆有來處,異動既生,必有其痕。也因如此,他們的靈臺往往比普通修士更敏銳,更強韌……換句話說,那日溫景行一個元嬰都沒看出來的東西,落在他們眼里,未必還能藏得住。
傅寒燈抿緊嘴唇,下意識收緊了環住蘭摧玉的手,腦中一時天人交戰。
若再抗拒宋歸塵的探查,只怕會加重他的疑心……
宋歸塵雖然與他同屬于金丹圓滿,但他身邊的沈知機卻是元嬰后期。
此刻硬扛,得不償失。
但他若看出蘭摧玉劍靈的身份……
傅寒燈手指抽緊,終于是微微垂眸,克制住了再次抵抗的沖動。
與此同時,那股牢牢壓在他身上的神識,也在一點點地蔓延向懷里的蘭摧玉。
傅寒燈瞳孔微縮,靈府內的靈力無聲聚攏,掌心也緩緩凝起一團罡氣。
就在這時,那股原本壓向蘭摧玉、仿佛要將他整個看穿的神識,陡然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該被窺探的東西般,猝然收回——
宋歸塵后退一步,撞到了沈知機身上。
傅寒燈也是一怔,不等他仔細看清宋歸塵的表情,量天閣的靈舟便已經掠過上空,直直朝著黑水墟去了。
還在龜速下山的傅寒燈:“……?”
靈舟上,沈知機也下意識扶了宋歸塵一下,神色愕然:“怎么了?”
“我……”宋歸塵本來就蒼白的臉色似乎更白了幾分,眼神帶著濃郁的迷蒙:“剛才,我靈臺好像,自己收回了神識……“
沈知機一怔。
觀象一脈,靈臺早已千錘百煉,到了宋歸塵這一步,便是越階看一眼神游也并非難事,畢竟他只是‘看’,并無惡意,尋常修士甚至未必察覺得到,更不可能驚動識海自護或者神識反擊。
即便他今日有些張狂——可問題是,他剛才的神識其實并沒有觸碰到對方。
不是被打退,也不是遭到了反制。而是……觀象者的眼睛,先主人一步閉上了。
就像是,他所修之道的道統本身,在主動俯首避讓……
“那是什么東西?!”宋歸塵一下子撲到了舟舷邊,還想再看,可靈舟已經快速滑出,連落星城都已經看不清楚了。
“我剛才也粗略掃了一眼。”畢竟宋歸塵剛才的行為確實十分冒犯,他擔心對方不小心撞上什么不好惹的前輩高人:“那應該是個散修,懷里像是個……凡人?”
“那絕對不可能是普通凡人!!”宋歸塵急得要死,當場就要下飛舟,卻被沈知機一把按住:“即便不是凡人,那也不是你能招惹的東西,天垣尺也沒有任何異動,你到底是要找器還是要找人?”
宋歸塵稍有收斂,心中卻依舊布滿疑云。
他揮袖調出了靈舟旁側鑲嵌的留影石,盯著坐在寒酸小舟上的傅寒燈看了幾息,直接廣袖一拂,一道尺形令牌沒入虛空,冷聲道:“查這個人。”
傅寒燈抱著蘭摧玉終于來到附近的臨仙鎮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山下的落雪更輕了些,溫度也比落星城暖了許多,來這邊鎮子的多是煉氣修士,要么就是窮得揭不開鍋的筑基,打眼看去,也就傅寒燈一個金丹。
他又壓了壓修為,假裝自己是筑基初期,隨后才看向懷里的蘭摧玉。
他這會兒睡得正香,被推醒反而皺起了臉,嘴里嘟嘟囔囔地說了什么,傅寒燈仔細去聽,才發現他嘟囔的是:“本尊都這個位格了,睡一覺怎么了……”
或許是被自己的話說服,很快又鉆在他懷里睡著了。
眉頭鼓著兩個小包,仿佛還在跟腦子里催自己的人斗法。
傅寒燈輕輕撫了撫他的眉心,忍俊不禁地將人抱起來,在附近的客棧投了宿。
蘭摧玉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卻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想著自己是要打倒睡覺的,可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個劍靈,就算保持清醒又能怎么樣呢?這修行路還是要傅寒燈動,他這器道又無法自主飛升,只能等傅寒燈飛升的時候搶他的……
明知道無用,可或許是當年卷慣了,意識始終處于緊繃的狀態,仿佛自己一覺睡過去,之前那些年里拼命攢下的東西,就都要化為烏有了。
有人在輕輕拍著他,每次他的眉心剛攏起來,便會被輕輕揉開,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對方的臉似乎也貼了上來,那是一種極為讓人安心的氣息,淡淡的干燥的木質味道,仿佛能將他心頭那些始終繃緊的鋒勁,還有一路朝天的銳意,都短暫壓下片刻。
傅寒燈……
他腦中浮現出對方的樣子,不知為何,逐漸完全放松了下來。
客棧臨街,一大早,蘭摧玉就被外面小販的叫賣聲,還有人群的交流聲吵醒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耳朵,身邊所有的聲音便立刻消失無蹤了。
有人收了收攬著他的手臂,蘭摧玉稍微恍惚了一陣,后知后覺是傅寒燈又在他床邊設了隔音陣。
他又稍稍眨了幾下眼睛,仍然帶著困倦的視線悄悄落在了傅寒燈的臉上。
對方也在睡,呼吸綿長,睡容沉靜,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則被壓在他的腦袋下面。蘭摧玉的腦袋在上面滾了半圈,又朝著傅寒燈貼過去,近距離看他的五官。
傅寒燈的長相與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實并不太相符。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型狹長而干凈,睫毛也生得很長,垂下來時,會在眼下壓出一層很淡的影。按理說,這樣一張臉本該是惹眼的,可落在他身上,卻又總被那股溫吞安靜的氣息壓了下去,連好看都顯得不聲不響。
無害的像只兔子。
兔子燈……
蘭摧玉伸出手指,撥了撥他的眼睫毛,后者睫毛動了動,原本安穩的呼吸有些亂了,蘭摧玉收手,終于見到他睜開了眼睛,似有無奈:“又怎么了?”
“摸摸。”蘭摧玉并沒有因為他睜眼就縮手,那毛茸茸的睫毛撥弄手指的感覺有些微微發癢,蘭摧玉又撥了兩下,傅寒燈身體向后也無法制止,只能半攏著眼睛,聲音微啞:“好了吧……”
“干嘛。”蘭摧玉終于離開他的睫毛,又去捏他的臉,道:“你不高興啊?”
傅寒燈一邊把臉給他,一邊有氣無力:“高興……謝祖宗賞。”
蘭摧玉沒忍住,笑出聲。
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傅寒燈的呼吸不自覺地壓緊,對方的手很快從他臉頰下去,又去摸他脖子,柔軟的指腹懸停在他的頸動脈上,讓他不自覺地開始微啟嘴唇,換口呼吸。
他眼眸幽深,喉結滾了幾下,不受控制地朝著蘭摧玉靠近。
鼻尖相抵,傅寒燈睫毛又抖了幾下,在對上那雙干凈到近乎無知的眼眸之后,忽然收緊手臂,臉龐交錯而過,他略微用力地將對方按在了懷里。
強行壓下有些紊亂的呼吸與心緒,低聲道:“再睡會。”
“還沒睡好啊。”
傅寒燈閉緊了眼睛,一言未發。
出門的時候,客棧大堂已經坐滿了人,蘭摧玉一路走下去,才知道量天閣的靈舟昨天晚上就出發了。
白白失去了賺一大筆靈石的機會,他顯得有些不高興。
臨仙鎮的凡人很多,修士卻也不少,蘭摧玉出了客棧,雖然不知道哪跟哪,但還是理直氣壯地走在了前面,直到半刻鐘后,他發現傅寒燈并沒有喊他停下的意思,這才扭臉來看。
傅寒燈今日格外沉默,蘭摧玉看了他好一會兒都沒用,不得不抬手拍他一下,對方這才回神:“怎么?”
“要去哪!”
“……”傅寒燈左右看了看,道:“你早飯想吃什么?”
蘭摧玉氣鼓鼓地扁著嘴。
“包子?”傅寒燈提議,發現他并沒有直接拒絕,這才拉起他的手,找了家包子鋪,并要了兩碗稀飯。
蘭摧玉捏著包子就開始往嘴里塞,咬到餡兒之后,鼓鼓的眉心才終于平下去,他眼睛眨了眨,又連續咬了兩口,看出他吃得滿意,傅寒燈便攪了攪他那碗稀飯,輕輕吹了吹,推到他面前,道:“小心噎著。”
蘭摧玉一手包子一手稀飯,吃得心滿意足,眉飛色舞。肚子里很快熱騰騰的,剛才那點小脾氣也就消失不見了。
付錢離開的時候,他語重心長地道:“本尊對這里不熟悉,生活瑣事還是要你多上心。”
……反正就是活兒我干,譜兒您擺唄。
傅寒燈點點頭,順手給他擦了擦臉頰沾到的一點餡渣,道:“知道了。”
不過兩個包子一碗稀飯就能哄好的祖宗,倒也怪有意思的。
傅寒燈雖然靈石不多,但金子倒是足夠蘭摧玉揮霍。
成衣店里,他一件一件地來回試,人長得實在太好看,每一件穿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于是大手一揮:“這件要,這件也要,還有這個,這個……那個……小寒燈,你也買一件吧?從我醒來你還沒換過衣服呢。”
“您給我付錢?”
“我給你出。”蘭摧玉從他靈府里抓了塊金子。
……再這樣下去,他在凡界也會變成一個窮鬼。
傅寒燈到底還是進去了,蘭摧玉給他挑了個月白色的交領長衫,那白里又透著一抹極淡的霜青,像是冬日薄雪里沁出來的一般。傅寒燈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顏色過淺了點,蘭摧玉卻是非常霸道:“就這件,你平時穿得跟抹布似的,哪里像我蘭摧玉的執劍人?”
“……”也不至于抹布吧。
竹門被關上,蘭摧玉直接把他推了進去。
傅寒燈往日穿衣多是灰黑二色,若是不去野外的話,一件衣服至少能穿兩三年都不帶換的。反正他自己會畫清潔符,而且丙字院里面的窮修士也不止他一個,手頭有點盈余,也全擱在五味齋了。
這樣干凈的顏色還是第一次穿,他在里面怎么看怎么不得勁,出來的時候眉頭都是攏著的:“我覺得不太合……”
“如此才好與本尊相配嘛。”蘭摧玉滿意的聲音傳來,傅寒燈沒說完的話也跟著咽了下去。
那抹極淡的霜青壓在月白里,襯得傅寒燈整個人都干凈了許多,原本總被灰舊衣裳壓得不顯的長相,也終于透出一點安靜的俊來。
他走過來幫對方拉了拉肩膀,扯了扯下擺,將有些皺巴的地方抻開,傅寒燈卻又不自覺地屏了屏息。
“配……了嗎?”
“配了。”蘭摧玉先給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用宣布一般的口吻道:“日后你就是本尊嫡出的執劍人了!”
嫡什么?
傅寒燈還沒想清楚哪里不對,對方便已經拍了拍他的胸口,轉身又去挑衣裳了。
這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怪話啊……
出門的時候,傅寒燈的靈府已經塞了半個店的成衣,老板娘的臉都要笑裂了,一邊恭送一邊不斷邀請他們下次再來。
蘭摧玉也換上了新衣。
外面裹著一件暖烘烘的銀灰斗篷,領口毛毛則是蓬蓬的純白,里頭是一件素銀長袍,衣料細軟,走動時隱約流動著一層冷光,整個人像是雪里長出來的什么貴東西。
傅寒燈跟在他身邊,兩人一個像月下舊雪,一個如雪上寒芒,走在鎮上,竟意外地有些扎眼。
“還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遠遠地,方覺曉和趙初九悄悄跟著,心中滿是納悶:“這兩人窮得都只能來凡人小鎮買東西了,有什么調查的必要嗎?”
宋歸塵的命令發出之后,本來是落到了量天閣分閣的管事手里,奈何閣里大部分人都被調去黑水墟了,剛好他倆這會兒閑著,一看到留影中是那日在五味齋見過的熟人,便自告奮勇接了這樁差事。
“師叔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趙初九是個老實孩子,他更多思索的是:“我們這樣跟著還是太容易被發現了,那人不也是祖師的信徒么?要不要找機會跟搭個話?”
前方,傅寒燈還在時不時朝蘭摧玉看,后者則一邊保持著淡定的祖師派頭,一邊不斷地朝兩邊張望,偶爾看到什么稀罕的東西,便會悄悄地逗留一陣,可當傅寒燈開口問他想不想要的時候,便立刻擺手:“小孩玩意兒。”
傅寒燈忍俊不禁,柔聲告訴他:“那些東西,我也都會做,你回去可以考考我的手藝。”
蘭摧玉馬上點頭:“剛好,本尊就代……嗯,考考你在匠道上的手藝。”
傅寒燈眸色微動,道:“你剛才是想說……匠道祖師的俗名么?”
“就是他。”蘭摧玉道:“不過這小子匠道還行,若單論煉器,他比本尊還是差了點……嗯,不過本尊的手工確實不如他精細。”
傅寒燈其實聽過,最早器匠兩道并不分家,偃珩在古修士時代更是公認的天才煉器師。這樣的局面一直持續到萬道始祖為懸鐸淬魂——盡管從諸多史料來看,這位始祖前輩真正親手煉過的,也不過只有那一把劍,可偏偏就是那一把,驚動了天榜。
自那以后,“器”之一道,幾乎被拔到了后人不敢再輕易靠近的地步,連偃珩這樣的存在,到后來也只被世人謹慎地稱作匠道祖師。
盡管明知面前的小靈偶不可能是那位祖師……傅寒燈忽然還是產生了一點異樣的好奇:“你與他,關系好么?”
“好?”蘭摧玉想了想,腦中又閃過了些許奇怪的東西,搖頭道:“不記得了。不過本尊可是萬道始祖,便是在仙界,這家伙……嗯?我想起來了!他叫偃珩!!偃珩,嗯……偃、珩……”
他兀自追著記憶去了,神色也變得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仙界,問天臺。
一縷極為模糊的道痕忽然從高處浮出,勾得天際都隱隱裂開一道細隙。
守在臺外的兩人同時抬頭。
偃珩幾乎瞬間便掠了過去,毫不猶豫地施法尋覓,眉心道紋寸寸亮起,道咒隨之細細密密地聚于周身,明明他并未開口,那些字音卻仍一縷一縷地響了起來,仿佛是道本身正在循著舊痕,低聲自述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