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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寶珍眨巴著眼睛仰首望著他。
不見戾氣也沒有怒火,反倒生出了一絲俏皮滋味。
忽而,她拉高了聲量喊道:
“外婆——!秦免回來了——!”
“哎!免崽回來了啊。”
里屋傳來道腳步聲越來越近。
只見一個慈眉善目胖乎乎的白發老人笑瞇了眼,帶著沾著油漬的袖籠走了出來:
“第一籠豆腐圓子上鍋蒸咯,待會兒熟了你嘗嘗。寶珍帶了好粉的荔浦芋頭來噢,香得咧。”
“外婆,第二籠我馬上包好了。”
說著,楊寶珍回身重回桌前,抓起一個空癟的豆腐泡就要往里塞肉。
“免崽,愣著干嘛啊,給寶珍幫把手啊。”
外婆催促了一聲后,聽著水沸聲響起,又鉆回了里屋灶房里。
秦免遲疑了片刻,徘徊在嘴巴邊的話最終咽下了肚。
他放下書包,脫下了手套。在洗凈了雙手后一邊卷起衣袖,一邊來到了桌前。
四方的小木桌不大。用以祖孫二人平日吃飯,也用以秦免寫作業。
兩人并肩站在一起,他即便想離得遠些,也根本遠不到哪里去。
肉沫混有剁碎的芋頭馬蹄胡蘿卜,還有香菇和木耳,可謂是色彩繽紛。
空癟的豆腐泡被肉沫填滿,變得圓圓鼓鼓,一個接一個整齊擺放在蒸籠上。
“外婆眼睛的問題是白內障,無論如何我們得帶她去一趟醫院,早治療早好。”
她的話讓他指尖一頓。
秦免疑著眼側首望去: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的眼睛……”
上一世。
秦免外婆白內障病情嚴重后幾近失明,在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失去了生活的能力,整日呆在家里,一個人從白天坐到晚上。
不久后,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癥。
也就是在秦免高考前的一個夜晚,外婆迷迷糊糊赤腳離開家里一夜未歸。第二天被村民發現淹死在了淺溪中央。
這是秦免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唯一記掛著他,愛著他的人。
楊寶珍還記得那一天。
陰空下,披麻戴孝的少年拖著板車,板車上躺著用草席裹上的冰冷軀體。
她看不見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臉。
板車拉繩生生拽著他的肩膀,他身體前傾,
孤寂的背影碎落了一地殘息,他就這么一步一步向山后墳場走去。
如果能治好外婆的眼睛。
外婆是不是就不會被孤獨與無助吞噬,然后忘記一切?
或許還能看到秦免考上大學。
或許還能參加她和秦免的婚禮,乃至看到樂樂出生,看著樂樂長大。
“我這次來帶了些水果,牛奶,老年人要保持營養均衡,別總縱著她吃那些寡面。”
楊寶珍裝有滿滿一腔信心。
她望向他,露出了一個純澈見底的笑顏:
“還有上頭那燈,下次趕集我們一起去挑一個護眼的燈泡,要亮一些的。這昏昏暗暗傷眼睛,傷外婆的眼睛,也傷你的眼睛。”
“為什么。”
他的眉頭好像怎么都燙不平。
問出來的話依舊如此冷冷冰冰。
為什么。
為什么送他書包,為什么來他家里。
為什么關心他的外婆,為什么會說這樣的話。
為什么變得……
那么奇怪?
“秦免,對不起。”
她面向他。
微笑落幕后,是萬分鄭重:
“我楊寶珍,從此之后,再也不會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