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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蘇離一直未歸,蕭嬛在空等了許久后,最終還是回到了公主府中。她獨自待在畫堂,令侍從們都退出去,隨手拿起一本書來翻看,卻看了半日,也不知到底看了什么,更似是在怔怔出神,直到一片粉白色的海棠花,翩翩地飄過她的眼前,飄落在她手中書頁的詩篇上。
海棠花瓣來自敞開的花窗外,畫堂之外,一樹垂絲海棠正開得明媚動人,春光無限,如云似霞的暈染在她眼前,在暖風(fēng)吹過時,紛紛花落如雨,翻飛在斑駁陸離的枝椏光影間,如詩如幻。
蕭嬛忽然想起來,其實公主府內(nèi)與裴濯有關(guān)的物事,并沒有完全清理干凈。新婚燕爾的那年,她與裴濯感情正好,在閑暇之時,常一同饒有興致地裝點他們的家,在這處令引渠流水,在那處令更換窗紗,還曾在畫堂外,一起親手移種下一樹垂絲海棠。如今六年時間過去,人事已非,而晚春花開依然。
蕭嬛將書丟開,倚在窗榻下闔上了雙眼,她像是又被那種熟悉的倦怠感追襲了上來,明明只是一片花瓣,卻也能沉沉地壓在她的心上。她側(cè)身躺在榻上,像是倦怠地睡去了,又像并沒有,朦朦朧朧,也不知過去多久后,聽見外面似有些人聲動靜,再一會兒后,她聽到了推門打簾的聲響,聽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聲。
是裴濯的腳步聲。蕭嬛幾是痛恨自己仍是這樣熟悉,盡管她已經(jīng)有四五個月沒有見到裴濯,盡管她早已寫下和離書,休棄了這個曾與她同床共枕的男人。
蕭嬛不知裴濯是要過來作甚,也不想與他再有何瓜葛,甚至連打個照面也不愿意,連一個字也不想說。她就仍是闔眼側(cè)躺榻上,只當(dāng)睡去,只等著裴濯離開,并在心中有些埋怨畫堂外的侍女,為何要放裴濯進來?
于儀禮來說,如今裴濯已經(jīng)不是駙馬,無她召喚或允可,莫說進她房間,應(yīng)連公主府大門都踏不進來。而于私情來說,如云岫等侍女,都已跟隨她多年,難道不知她與裴濯近年來情冷如冰,不知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裴濯?!
待裴濯走后,當(dāng)好生告誡府內(nèi)的侍女管事等,令他們往后不許再放裴濯進來。蕭嬛邊闔眼想著,邊等著裴濯離開,卻聽裴濯腳步聲越來越近,裴濯像明知她已經(jīng)“睡去”,卻還是輕步走到了她的小榻前,就靜佇在她身邊,不知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片刻后,蕭嬛忽地感到身上一輕,感覺有絨絨的暖意覆了上來,霎時為她驅(qū)散了暮時的幽涼。裴濯還在動作,在將榻邊那襲薄毯輕蓋在她身上后,還在為她仔細(xì)掖好,像是擔(dān)心她會在不知不覺間睡到著涼。
身上暖意輕柔,但蕭嬛心中卻陡然升起一股無名之火,無可抑制。她忽地就睜開眼來,在騰地坐起身時,將身上蓋著的薄毯連同裴濯那只手一同用力推了出去,她幾乎是死死瞪著裴濯,難以壓制心中的怒火,而裴濯在微一怔后,也就松垂了手,薄毯落在了他的腳邊,他的神色同過去三年一般淡漠麻木。
蕭嬛第一次見到裴濯這般神色,就是在三年前,一切的源頭,都像是從三年前的某個夜晚開始。在那一夜之前,她與裴濯還是恩愛的夫妻,情意深濃,如膠似漆,并好像他們將來一生都會如此度過,就如同他們在新婚之夜對彼此許下的諾言,真心無二,白首偕老,永不離棄。
然而三年前的那一夜,裴濯反常地回來得很晚很晚,不似他之前每一日,都會在完成公事后,盡快回家來陪她,即使是有事要耽擱到很晚,他也一定會在黃昏時就命仆從回來告訴她因由,讓她勿要擔(dān)心,勿要等待,盡早休息。
然而那一夜,裴濯不僅很晚很晚都沒有回來,甚至也沒有提前派人回來告知她晚歸的因由。盡管天下太平,且依裴濯身份,應(yīng)該也不會出什么事,但她因為愛之心切,還是不由地憂心,一直在府中等待,直等到深夜也未睡去,最終決定親自領(lǐng)著府中人馬去尋裴濯。
卻在將要出門尋找時,見裴濯人回來了。盡管那時夜色蒼茫,但她也能看出裴濯的臉色很不好,她很擔(dān)心,問裴濯為何回來得這樣晚,又問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裴濯一直沉默不答。他很沉默,反常地沉默,只是緊緊地攥握著她的手,掌心似沁著冷汗,冰冰涼涼。
她擔(dān)心裴濯病了,忙令人去煮祛寒的湯藥,又趕緊拉著裴濯回房。在寢房內(nèi)的燈光下,她望著裴濯蒼白的容色,心中更是擔(dān)憂不已,一再詢問她的夫君是否安好,但裴濯說他無事,說他不必用藥,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桌上的酒,就像喝茶一般,幾乎濫飲起酒來。
她心中覺得怪異,不讓裴濯多喝酒了,裴濯也就聽她的,緩緩放下了酒杯,沉默地坐在了桌前。沉默著,裴濯忽地在微晃的燭火下轉(zhuǎn)身抱緊了她,他雙臂緊緊地?fù)е募绫常袷自谒缗希聊暮粑谏钜估锼剖抢ЙF猶斗的殘息。
雖然還是覺得怪異,感到擔(dān)憂,但夫君的擁抱,多少讓她心中憂慮少了一些。不管怎么樣,裴濯好好地回來了,平平安安,既他今夜不愿開口,也就不必非在今夜追問到底。“有什么事,明天再說吧”,她溫柔回抱著她的夫君,輕撫著他的鬢發(fā),柔聲對他道,“夜深了,我們早些歇下吧。”
是夜,她與裴濯就又躺在同一張榻上,如同新婚起的每一夜。在暗色幽迷的錦帳中,她也似過去三年的每個夜晚,就輕輕靠在夫君裴濯的懷中,靜聽著他的心跳聲,手摟著他寬闊的肩背。
這樣的姿勢,總讓她覺得安心,即使今夜略有風(fēng)波,現(xiàn)下這般,她也感到安心了許多。因帳中寂靜無聲,她以為裴濯已經(jīng)睡去,伸手撫向裴濯的面龐時,卻被裴濯輕輕地捉住了手。
她在夜色中抿唇一笑,像過去許多夜晚那樣,見裴濯還未睡去,就玩鬧地靠上前去,輕輕吻上他唇。然后這一回,她得到的不是裴濯熱烈的擁抱、纏綿的回吻,裴濯竟身僵得地在微微戰(zhàn)栗,仿佛在被某種巨大的恐懼侵襲,他最終抵擋不了那種隱秘的恐懼,忽地將她用力推開,倉皇下榻。
此后,裴濯再未與她同榻過,此后,裴濯對她就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再對她濃情蜜意,他變得淡漠,變得麻木,他從此望她的眸光再無從前的光彩,似是一池輕暖春水,落滿了秋冬的冰霜,就如同此刻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