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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子里還有沉沉的麝味,杭錦書也懶得再管,困得直瞇眼。
荀野咽干:“怕他們說錦書魅惑君王。”
不等杭錦書說話,荀野急急地補了一句:“你知道的那些男人,把自己沒本事都怪在紅顏身上,我流連美色也是我自己無恥好色,他們不敢指責君王,就會數落后妃。”
杭錦書笑了一聲,困倦得挪不動窩,但有一只玉手也伸上來,握住他的耳朵,慢慢地揉捏、挼搓,趴在他的胸口咕噥:“你的‘好色’,只是‘食色性也’,還不至于被寫進史書鞭撻的程度,正好隨殤帝敗絮在前,只要你不向前輩學習就好。”
荀野覺得做一代明君太難了,努力萬千,也不一定在史書里掙揣得一個好名聲,但要做一代昏君就容易許多,只需肆意放蕩,按著心意胡來。以他對皇后一刻也離不了的德性,若不少許克制,用不著史官批判,臣民都得用唾沫淹死他。
荀野深感自己在青史里的形象岌岌可危啊。
*
眨眼又是一年七夕。
這一日長安從硝煙中再度恢復,朱雀門外早已架好了焰陣,只等闕樓上提時的鐘聲敲響,內侍官們便一擁而上,將焰火點燃。
長安的焰火總是璀璨,五光十色,絡繹不絕,前一束才剛剛炸開,后一束便急不可耐地沖上天幕,“嘭”一聲炸裂,四散零落如雨。
整個長安都圍困在這種光怪陸離的焰陣之中,但這種包圍,只見硝煙,不見兵戈,百姓喜聞樂見,大肆歡呼。
萬家燈火的七月初七,早有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劃破了人煙散亂的潮,駛向長安街衢盡處。
荀野不是第一次約會,但他是第一次被約,被錦書約。
坐在馬車里,他整個人心情激蕩,搓著手視線來來回回,比起他的這種毛躁,杭錦書鎮定許多。
其實也不鎮定,不知為何,今日坐車總覺得胸口有些不適,有一點昏沉沉欲嘔的感覺,她從前也不大這樣。
興許是這滿街的硝石氣味有些沖了。
荀野小心地問:“錦書,你要帶我去哪兒?”
杭錦書沒有正面回答:“到了就知道。”
直至馬車停在老榆樹下,荀野跳下車轅,認出這座橋,他忽地一愣。
此日橋上一如去年乞巧節,來來往往的男女挨挨擠擠,找不到落腳的空隙,杭錦書后下車,荀野忙將她抱下來,雙腳沾上地面之后,杭錦書握住了荀野的手,帶他往橋上走。
那個擺攤算卦的老神棍,又在那糊弄騙人了,荀野看一眼他就覺得晦氣,只想立馬繞開他。
大抵也有不少人被他騙,如今都不大愛搭理這老神棍了,他的攤位前門可羅雀,但杭錦書卻規規矩矩帶他排隊。
荀野詫異莫名:“錦書,他騙人的。”
杭錦書道:“既出來了,聽聽也無妨。”
荀野只會聽杭錦書的話,便老實按捺了火氣在隊伍里等。
前一對夫妻起身后,便輪到了荀野與杭錦書。
老神棍對他二人感到很陌生,早就不記得了,只以為是新客,“二位要算姻緣,還是算子嗣?”
荀野根本不愿搭理這騙子,把臉別過去,只看杭錦書。
杭錦書緩聲道:“都算。”
老神棍便道:“把兩位的生辰八字留下來吧。”
聽說要寫生辰八字,荀野為了配合杭錦書,只好皺起眉來寫,可杭錦書卻已垂下眼眸,提起羊毫,娟秀的楷書一筆一畫留下了他準確的生辰八字,荀野呆了呆,正要問,杭錦書早已將寫好的兩個人的生辰八字都交給了算命的老者。
“錦書你怎會知道我的……”
杭錦書朱唇輕蕩:“生辰八字?稍微用心就知道了,這也不是秘密。”
你怎樣記住我的,我便如何記住你的,來而往也。
老者合算了生辰八字,下了一段批語:“夫人與郎君是天造地設的好姻緣。福祿壽滿,瓜瓞綿延,子嗣昌隆,正是富貴吉祥。”
荀野的嘴角快扯到天邊去了,老騙子還是一如既往騙人,一套說辭不帶改半個字的,也不知拿這幾句敷衍過多少人了,正要狠狠教訓這騙錢的老東西,錦書溫和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算得很準,多謝長者。”
荀野又是一愣。
細品這些字,其實,的確是準的。
老者笑道:“你們來過吧。我說二位淵源深厚,雖然要歷經一些坎坷,但只要心在一處,遲早能瓜熟蒂落,琴瑟和鳴的。”
杭錦書點頭:“借您吉言,我們是來還愿的。”
說完從袖中摸索出一些錢留給老者,算是卦金。
從攤位上離開后,荀野還不明白:“錦書你何必給他做生意,我看他就是個騙子。”
杭錦書在橋面中央停了下來,掖手于袖中,清眸淺漾:“上次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荀野抿了下唇,臉上有點發燒:“反正,反正我被他騙了。”
杭錦書又問他:“哪一個字騙你了?現在不是瓜熟蒂落,琴瑟和鳴了?”
荀野嘴頭不服,心里卻瀲滟了春波,溢滿了春暉。
啊,錦書親口承認與他琴瑟和鳴了!
炫麗的煙火恰于此時于橋頭的天幕上炸裂,無數男女都雀躍歡喜地奔赴下橋,去看那流光溢彩的煙花。
杭錦書在橋上重新買了兩把鎖,一把給自己,一把給荀野。
往事一寸寸浮上心頭,荀野百感莫名,一時忘了去接。
杭錦書溫聲道:“我讓你傷心過,所以罰我陪你再寫一次,阿野,你寫吧。”
荀野的眼眶溢出了一絲燙意,冰涼的同心鎖落于手中,也泛起燙意,燙得他手皮發紅,有灼燒的刺感。
慢慢地,他忍住咽間的不適,低沉著聲:“嗯。”
杭錦書寫的是“荀野”,荀野寫的是“杭錦書”。
荀野寫得很快,寫完了,還如從前那般,伸長脖子想看,杭錦書一把捂住剛剛寫完的同心鎖,不讓他趁機偷襲,荀野什么也沒看著,失望地道:“夫人好生小氣。”
他把手一招,將自己才寫的同心鎖明晃晃地給杭錦書看。
杭錦書凝眸。
荀野寫的是——
吾妻所愿皆能實現。
杭錦書的烏眸輕動,“你知道我所愿是什么嗎?”
荀野不知道,他也不強迫錦書給他看她的愿望。
杭錦書卻將素手張開,把寫好的同心鎖翻開。
萬千煙花在此時竄上蒼穹,五色繽紛的光于頭頂怦然炸裂,照亮了荀野定住的漆黑的眉眼,也閃灼著杭錦書掌心金燦燦的同心鎖、墨色的字樣。
她的愿望——
愿與夫君荀野,
年年煙火,
生生世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