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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又找到另一個留在手肘附近的舊傷,重新垂眸去裁剪繃帶,“這個呢?”
荀野翻過自己的手肘看了一眼,似乎自己都忘了自己這里還有一道傷,但奇異的是,他竟還能對這些傷勢的來源如數家珍地說出:“這是前幾年受的。當時我本應去零州迎親的,我特別想去迎親。但是戰事吃緊,我被敵軍拖入了兵盡糧絕的死局里。但我不能死,我還要突圍,只有活下去才能和杭錦書成親,所以我便拼死殺出包圍,打潰了敵軍近乎十倍的兵力,等我傷勢恢復能上馬背的時候,夫人已經抵達安西了。”
杭錦書也把這道傷口纏上,纏得嚴絲合縫,足以蔽住這道舊傷。
他身上不知還有多少,杭錦書看過,也知道,每一處傷都有它的來歷與故事。
心尖漫過密密的疼,杭錦書不再去裁剪繃帶,而是傾身抱住了荀野。
身子裹住他的每一道傷口。
治愈他的過去一切。
這樣溫柔的心疼約莫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有人掀簾進來時,兩人還維持著這樣的姿態,看得嚴武城扭頭就要逃走,杭錦書羞窘地撒了手,背過身,端起自己的醫用工具走遠。
嚴武城卻喚住她:“哎夫人!”
杭錦書持著手中的紗布繃帶等物,轉回身,“怎么?”
語調盡可能平靜,可荀野還是看出,夫人的耳根連著脖頸都紅了一片。
他心道好險,今早上軍營里傳的私話沒入夫人的耳朵。
嚴武城說道正事:“夫人,你的兄長來了!”
杭錦書一愣,愕然道:“我的兄長?”
嚴武城點頭,同時大喜對荀野道:“不僅如此,將軍,他還帶來了一萬薊州軍呢!”
荀野此時也騰身而起,這正是雪中送炭天降奇兵,不曾想妻兄如今在薊州風生水起,竟然也能調動兵力馳援,而且馳
援的是他。
“錦書。”
他的眼眸明亮,喚她過來。
杭錦書放下醫用械具,與荀野相攜步出軍帳。
杭遠之此時早已抵達,他一揮手,下令薊州軍暫停助威的聲勢。
杭遠之走下馬來,瞧見荀野和妹妹了,哈哈一笑,熱情地上前來擁抱,先抱了妹妹,輪到妹夫時,忽地頓住了,咳嗽一聲,手掌抵住荀野胸膛:“哎,荀野啊,一年不見,你怎的似是白了不少?”
對比自己在薊州吃沙子,不到一年就曬成了黑炭,荀野這變化委實可恨。
杭錦書瞧了一眼他,回復兄長:“哥哥倒是黑了許多。”
杭遠之的眉眼一霎就耷拉下來,“阿泠你胳膊肘怎么外拐?”
荀野將杭錦書摟入懷中,帶著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才是錦書的內人,她的胳膊如何算是外拐。”
杭遠之噗嗤一笑,順道讓開半邊身體,給荀野看看自己如今這聲勢,一萬薊州軍浩浩蕩蕩地立在河套平原之上,在無數青青麥稈間,騰出凜凜殺意。
聲勢震天。
杭遠之把手一招,亮出當日上路時荀野贈的寶劍,“這把劍,我如今可以拔出鞘了吧?”
荀野沒想到妻兄果真把自己說的話當了真,他竟一直到今天,都沒有讓這把劍出鞘過,荀野頷首:“當然可以。”
杭遠之果斷地將雪虹劍掣出劍鞘,清涼的寒光霎時吐出,猶一瀉汪洋,清光籠罩處,吹毛斷發,寒意撲骨。
劍不輕易出鞘,是當日杭遠之對荀野許過的承諾。
如今藏鋒的寶劍該到了它出鞘、飽飲血氣之日。
“荀將軍,劍你贈我,如今我還你贈劍之情,助你重回長安。但有一點,你須應許我。”
荀野道:“哪一點?”
杭遠之正色攢眉,目光停在荀野與杭錦書之間:“事成之后,我妹妹要是皇后,她的兒子要是太子。”
杭錦書:“哥哥……”
杭遠之讓她不要插嘴,更不要在這種大是大非上維護荀野,這是他和荀野的君子協定,今日滿場上萬人都是見證,他要荀野一句話、一個承諾。
荀野卻是一笑。
他竟笑了,笑得杭遠之不知所措。
“你這是什么意思?”
荀野垂下目光,看杭錦書。
她也正仰眸,與之四目相對。
荀野道:“錦書是天賦予我此生最大的幸運,與之相比,區區皇位,何以足道。”
在場之人均為見證,誰也沒有料到荀野言出驚人。
荀野也不認為自己說了一句什么動聽的情話,一句讓羞煞人也的示愛之語,只是認真地在后邊又補了一點:“錦書除了要做皇后,還會是唯一的皇后,十二樹花釵的皇后冠冕,只有錦書配得上。我會親手為夫人戴上的,可否信我。”
杭錦書自是信的。
她若不信這個人的心,便不會千里迢迢奔赴西州,與他團圓。
“我信。”
杭錦書這一聲,是回答荀野,也是回答兄長。
杭遠之嘆了一口氣,其實有時候真羨慕荀野,他可是江山、美人什么都得到了,很快便要君臨天下,這樣的人生運氣,可不是什么人都有。
不過妹妹錦書的眼光不錯,杭家也沒挑錯女婿。
如果荀野還認自己是杭家女婿的話。
杭遠之聳肩:“阿泠這樣說,我便沒什么可說的了,薊州軍等殿下一聲令下,我們殺回中原,活捉叛逆,勤王輔政!”
*
荀野所率一萬八千軍力,一路殺入長安,所當者破,所擊者服。
長轂四分,云輜蔽路。
玄甲覆野,旌旗絳天。
杭錦書隨軍同行,在軍醫的隊伍中,一路上協助軍隊,指揮十余名軍醫隨時待命。
雖然傷亡對于戰爭來說很小,但并不是不存在,每一個征戰的傷兵都應得到尊重與救治,杭錦書幾乎夜不能寐,白天在行軍途中研習醫書,夜晚等傷員一送來便立刻上陣救治。
軍營里的傷勢以外傷為多,多為利器所砍傷留下的血肉淋漓的傷痕,杭錦書起初看見大灘的血漬便會腸胃不適,聞到濃郁的血腥氣味便會產生嘔吐的欲望,但這似乎是成為一名醫者的必經之路,一切都能被她所接受。
她忍住不適,穩而準地下刀,劃開將士胸前的傷口,將貫穿入肉的箭鏃從傷口中取出,拔箭的同時便立刻止血。
將士發出吃痛的慘叫聲,杭錦書立刻讓人送上麻沸湯。
上好的麻沸湯配料珍貴,在軍營中稀缺,所以能省一點是一點,但杭錦書常常為了他們的痛苦于心不忍,只好一碗一碗地熬。
很快藥材便見了底,需要重新采購。
長安此時已經盡在荀將軍的彀中了。
五月。
重整旗鼓的北境軍徹底攻陷了長安。
荀璉與馮叔夜此時反應了過來,他們的內戰對峙,終究是鷸蚌之爭,倘或讓荀野突襲得手,他們之中不論是誰都將死無葬身之地,于是這爭斗了半年勢不兩立的兩派突然聯合一氣,默契地抵御其荀野自城墻外的進攻。
然而,如何抵得住?
城頭攻戰不過兩日,長安便被拿下了。
漫漫長夜過去,長庚高懸東天。
荀野率一眾強攻兩日都毫無疲憊之意的軍隊進駐長安,玄甲馳往長安所有隱匿叛賊的角落。
北衙禁軍、南衙十六衛盡歸順于前,獻械投效。
荀野命人不可驚擾長安百姓,趁天色大亮,乘一匹快馬疾馳入宮。
老皇帝從幽居的千秋宮中顫巍巍地被人扶了出來,為嘉賞荀野勤王之功,剿滅亂臣賊子之德,他哆嗦著手,立下了一道退位詔書,將皇位傳給了帶兵救駕的皇子荀野。
天色破曉,新主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