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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錦書卻摸了摸他汗津津的臉龐,“我想,生個像你一樣一根筋的孩子一定也很可愛吧。”
荀野愣住,這回真幸福得要哭了。
*
西州地廣人稀,占地不多,當年荀家軍南渡黃河去后,留了一部分兵力鎮守安西后防,以免被人攻陷老巢。
后天下平定,這些士兵有一大部分都已解甲歸田,于河套地區從事農桑。
雖遠離戰場,但人人都有對太平盛世的向往之心,渴望著荀將軍曾許諾的不一樣的新朝到來。
可左等右等,等來了新朝,他們卻發現這與舊朝似乎并沒有兩樣。
長安還是魚龍混亂,天下還是苦不堪言,新頒發的政令雖然是好的,但下方沒有真正實行,皇帝睜只眼閉只眼不管,美其名曰天下初定,天子政務萬機,無暇分神處置。
他們能體恤,可民生大事,如何不是萬機之一,為何就遲遲不得圣明天子眷顧?
直到太子被廢黜離去,有功之臣被驅逐,帝王的偏心日益昭彰,他們忽然從古舊的史書里,找到了“鳥盡弓藏”的注解。
史實不過重演,世事均不新鮮,人為而已,人性而已。
已經解甲歸田的北境軍,上哪兒再去尋找一個明主,應對長安的亂象,應對天下的紛爭?
正當他們喪氣、失魂落魄時,荀野回來了。
這無疑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
老郭奪了馬場,控制了騎兵一行五百人,與季從之率領的一支燕州先鋒營會師,均全權交由荀野統領。
這一行不過兩千人的隊伍,東進河套,在河套找回了曾經卸甲的六千北境軍。
群情激動,他們都愿追隨將軍,奪回長安。
于是鑄犁為劍,披堅執銳,紛紛重回荀野麾下。
人心是這世上最容易散的東西,但當它凝聚起來時,便有堅不可摧、無往而不利的力量。
河套平原一望無際都是翠綠的麥苗,新春的希望播撒在原野上每一處角落,積雪消融的新麥長出了蓬勃之勢。
彌望而去,充滿新生的歡喜。
杭錦書從馬車里探出身,牽著荀野遞來的手跳下車軒,入目所見便是田野間整片整片的綠云,在北境軍士兵的辛勤勞作下,相信今歲是一個大豐收的年景。
她忽想到一件舊事,側過視線,身旁的男人遠望著麥田,仿佛聚精會神,沒有察覺她的打量,杭錦書的眼底閃過一抹明媚的戲謔,忽地幽幽一聲嘆。
荀野聽到夫人的嘆息,回過神,眼光也隨之低垂:“怎么了?”
杭錦書好整以暇看著他道:“粟米金貴不頂飽,還是小麥好,尤其來自河套的小麥,量大管飽,天下第一好。我要日日都吃河套小麥。”
這番源自于荀野的“酸言酸語”被一種戲謔的方式回敬過去,荀野登時面皮發紅,窘迫地躲過部下探尋而來的目光,對杭錦書求饒:“夫人……”
她閉了唇,在別人面前給他面子,可還是忍不住,化作一抹無聲的昂揚的笑意。
北境軍種著這塊無邊無際的麥田,也回歸農夫的本行,在麥田周圍建了一排齊齊整整的瓦房,但瓦房的數量不足以讓荀野率來的兩千人躋身,身為主將,更是不好以身份謀求便利,便與將士們同甘共苦,共睡一帳,只安排北境軍給夫人騰出一間干凈的房。
夜里,荀野和一群男人燒水沐浴。
季從之新來沒多久,被老郭拽到一碰說小話:“你知道不,老嚴動春心了。”
季從之一愣,擦拭著身體的毛巾頓住。
將軍求仁得仁,得了一個圓滿結局,
他們這群人里,也就剩他和嚴武城還沒成家,就連苦慧,人出家前也是有過家室的,乍聽到老嚴有了喜事,季從之第一反應是為之高興,但同時也有微妙的嫉妒。
看嚴武城,對方今晚仿佛格外害羞一些,平時一起洗澡堂子不見他這般赧然,竟背過身去了,活像一個受不得辱的貞潔烈男。
那別扭勁兒和將軍一個樣。
大抵有了心上人之后,就不喜歡和臭男人共處一澡堂了,這是通病。
“哦?是誰?”
雖是看著嚴武城的后背,但季從之的這話卻是對老郭問的。
老郭笑嘻嘻的:“是將軍老家沙寨里的一個小娘子,天生天養的溫古族娘子,生得那叫一個天然水靈。”
季從之尾音上揚:“哦?何時帶來一見?”
嚴武城已經落荒而逃。
八字才有一撇的事兒被老郭說得好似已經板上釘釘了,嚴武城沒有那個無恥厚顏,只好逃之夭夭。
老郭還在添油加醋:“哈哈。他害羞,走的時候,人家小娘子可說過等他。”
季從之蹙眉:“溫古族人不是不外嫁么。他們將女子外嫁視作對族人的叛逃。”
那支少民在整個西疆都屬于人丁稀少,因此族中有女子不外嫁的鐵律,為的就是部落種族的傳承。
老郭亮出一口雪白的牙,敲了敲季從之的胸肌:“不是那么回事,胡漢早已一家,又不是猴子和人猿不同類。再說老嚴答應入贅沙寨給人做女婿,那沙寨里的人可歡喜了。”
“……”
季從之嘴角抽了一下。
“老嚴不靠譜了二十幾年,沒想到,他竟偷偷干出這么靠譜的一件事。”
老郭跟著感嘆:“誰說不是呢。”
入夜,荀野洗完身上,搓干凈皮膚,渾身清爽地回到自己的軍帳。
帳外篝火連盆。
帳內通明。
一掀開簾帳,二十幾雙沒被世俗污染的眼睛齊刷刷支了起來,荀野微愣,直到錯開視線,在軍帳一角見到了正鋪床疊被,整理行裝的杭錦書。
她散著烏黑柔順的長發,不飾鉛華,露出清麗的素容,將床腳的裙衫整理得井井有條,荀野呆住了,連忙鉆入帳中,握住了杭錦書的手,呼吸略微急促:“錦書,你不是在屋里住么?”
這里都是男人,她怎么擠這里來了?
杭錦書正襟危坐望著他:“以前你就讓我特殊,我是將軍夫人,就享有特權。可這換不來旁人真心的敬意。我不再是從前吃不了苦的杭錦書,我與大家是一樣的,既要南下,就應同甘共苦。我也不要一打起仗來就跟在后防,我要和你一起在前線。我學習過一點草藥經,也會給人包扎傷口,臨行前,苦慧將他編纂的《藥王本草經》送給了我,我現在是你麾下的軍醫。”
荀野愣住了,愣住過后,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留了幾塊燒傷疤痕的手心。
想到錦書給自己包扎的粽子手,荀野很難想象,她會做軍醫。
“可是——”
“沒有可是,”杭錦書當著眾人的面,命令起他們威風八面、教敵人聞風喪膽的荀將軍,命令得嫻熟而自然,“你今晚在我身邊睡,我睡里間,就和渤州之行時一樣。”
誰都知道荀將軍懼內,夫人發了話,他是不敢不聽的,帳子里其余人等都自覺縮成了一團,二十幾個人占了一半大的地方,長手長腳都自覺交纏抱在一處,盡力把自己往棗核大小去縮。
給將軍和夫人留出最寬敞的通鋪。
這一夜荀野還是睡不安穩,橫看成嶺側成峰,把自己側身弓成一座山,保護著最里的杭錦書,還要懷里抱著他的錦書才好。
但也睡不著,一整晚提心吊膽風聲鶴唳,像抱了一懷價值連城的珍寶,怕自己睡去后有人打劫。
杭錦書也睡不著,因為一雙炙熱的眼從頭頂落下,炯炯地盯著自己,冒著熱氣兒。
貼得這般近,嚴絲合縫相疊著,感覺到荀野炙熱的呼吸、瘋狂的心動,她驀地靈犀一動,意識到之前荀野“犯病”是怎么回事,仰起了臉,在眾人鼻息沉沉的鼾聲里,用喉舌推動氣流,小聲地問。
“上次,你也是這樣起反應嗎?”
荀野怔了一下。
被褥中,杭錦書早已用抬了一下腿,提醒了它的不安分。
荀野窘迫不已,他早知道,自己不可能與錦書同處一帳還相安無事,錦書一定要來,他拗不過,如今痛苦的都是自己。
上次之后,錦書雖同意還有以后,但她對此好像并不很熱絡,荀野也不敢主動提,生怕因為哪個環節不對又打回原形,讓她不喜,便一直有火暗忍。
以前他很能忍耐。
但錦書對他開了糧倉,他茹素許久之后,乍吃上了肉食,這一下食髓而知味,如何還能按捺得住。
其實杭錦書是知曉這個關節上,荀野的注意力應全在長安,不想讓他分心沉湎。
但餓著他了,她還是于心不忍。
思來想去,杭錦書冰涼的手探入被衾下,鉆入他腰下,再往下延伸,一攥。
“嗯嗯。”
“別叫。”
杭錦書氣聲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