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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言,太開懷了,太振奮了,反而不知該說什么,只能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
杭錦書也被他的開懷所感染,柔軟的胳膊也環繞了荀野的腰背,反擁住他,抵在他胸膛的臉蛋往偏處歪了一點,尋到一個呼吸的空隙,“你也可以喚我阿泠。”
阿泠。是她的乳名。
只有親近的人會用這兩個字來稱呼她。
她的乳名為“雨聲泠泠”之意。她為自己取了假名“聽雨”,便是來源于此。
哪知荀野偏不。
他就不叫“阿泠”,偏要叫“錦書”。
杭錦書拗他不過,也不強逼,想到他的問題,笑靨掛上了眉梢眼角,“這個問題,就是你對我的愿望,你為何不直接用這個愿望,許愿我嫁你。”
荀野抬了抬下頜,語氣之中頗有自負:“那不一樣,萬一你不愿意嫁給我呢,那我不就成逼婚了么。”
杭錦書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重,她在荀野背后,悄悄擰了他的背肌一下,刺激得荀野悶哼一聲,懷中的女郎溫聲道:“荀野,我找到我想一生為之付出的事業了。”
荀野垂下眼:“是什么?”
杭錦書輕緩地啟唇:“我想當皇后。”
荀野卻愣住。
杭錦書松開他,在他的臂彎之中站直了身體,是與他相對而立的姿態。
“以前我跟著你在南下軍旅途中,彼時我什么也沒想,你把我保護得太好,不讓我接觸戰爭的殘酷,也不讓我看見民生多艱,讓我一直做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杭氏貴女。可我心里只想和你和離,然后找尋我的自由。”
從前的事,她說過不提。
可她還是提了。
荀野心里的結痂仿似被這句話輕輕地撬了一下。
但疼痛已經減輕了許多,更多的是刺麻感。
杭錦書聲線清沉,含著悵然,緩慢地飄送入他的耳。
他便耐心地聽。
“可當我真的獲得自由,我發現,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茫然地看著眼前,不知往哪里走,我不想再盲婚啞嫁,和一個陌生人建立感情,不想一輩子相夫教子,可我也找不到我的路,作畫,刺繡,還是侍弄花草,究竟哪一樣才是我的出路?我把自己關在閣樓里日復一日地做著這些事情,可我發現我并不快活。”
“我夜里做夢,會夢到在荒原見到的被禿鷲分食的戰士的尸首,夢到渤州雜院里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孩子,夢到你血淋淋地倒在我面前……”
那是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每一個夢中,她都只能無能為力地任由噩夢延續,改變不了結局。
“荀野,我也希望,世上再無戰亂與紛爭,君愛民如子,民安居樂業,君臣同心戮力,天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荀野,我們再南下一次吧。”
荀野認真地聽,內心的疾風驟雨早已掀起了眼底的潮。
再南下。
杭錦書一語戳中了荀野的心,他的眉梢噙上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錦書與我,志同道合啊。”
原來這就是觸抵內心的靈魂伴侶啊。
*
入夜,兩人仍舊相擁而眠。
荀野向來只是抱著她睡,規規矩矩,從來不動手動腳,好像他真要將那句話奉為圭臬,一輩子點清心寡欲,有幾次逼得杭錦書都想主動了。
但又怕,自己的主動換來的是仍與上次一模一樣的結局,荀野仍然拒絕她的求愛,如何是好。
她還有一分身為女子的自矜,在確定荀野會因為她略施小計的引誘上鉤之前,杭錦書不會再輕舉妄動。
一個優秀的獵人,總會有最為敏銳的嗅覺,還要有最捱得住寂寞的耐心,獵物在掙扎過后,垂涎三尺地朝著獵人的餌食陷阱撲上來,到時候便是她一擊即中不容放過的機會了。
若仍無機會,也能創造機會。
于是杭錦書摸了一下荀野堅硬如鐵的后腰,輕輕一戳,那鐵似的肌肉好像泄了一口氣似的,癱軟著在她掌心融化開來,他迷蒙困惑地睜開眼,就著燭火溫軟的光焰,好奇地看向懷中的美人,好像在問好端端的為何突然戳他。
杭錦書道:“我想起一事。你之前說,我給你寫的和離書,你一直留著?”
荀野的瞌睡慢慢散了,不知道杭錦書突然問和離書是存了什么心思,該不會是又要重寫一遍,他的心提了起來,困意籠罩之下不清不楚的腦子霎時忘了,他們這對鏡破釵分的夫妻,目前是用不著和離書再斷一回關系的。
荀野仍老實巴交回:“嗯……是,是的。”
杭錦書朝他掖了掖手:“拿出來我看看。”
荀野困惑:“現在?”
杭錦書頷首:“現在。”
荀野無法,只好掀開被褥下榻,連衣裳都忘了披,著了單薄的寢衣便去翻箱倒柜。
在找到和離書后,他把那兩份和離書都咬唇拿了回來,交給杭錦書。
杭錦書看了一眼,這兩份和離書上,都只有自己的花押印鑒,沒有荀野的。
“你沒簽?”
她挑了一邊眉梢,好整以暇看他。
荀野生出一種赧然的情緒,不大好意思看她,詭辯著哼哼:“我不是換成了休書么,休書我簽了的。所以這個,不簽也無妨。”
他留著和離書自觀,欣賞錦書娟秀的字跡,從字縫里窺人,用見字如面捱過失去她的痛楚。
一直如此。
杭錦書看穿他的心,只是卻道:“誰說無妨?所以和離書你沒簽,休書,我沒簽。”
荀野一愣,當即回:“我拿你的花押把休書給……”
見杭錦書輕挑眼波望來,他胸口一顫,心虛地變了嗓音:“……簽了。”
關于這一點,杭錦書自然知曉,那封休書她也還留著。
她回憶了一番律法,正色對荀野道:“所以荀將軍承認,自己擅自盜取他人花押印信了?”
荀野“啊”了一聲,不知怎么突然被安了一個罪名,他愣頭愣腦地站在床紗幔帳外,一動不動。
杭錦書不忍逗他,但必須給他好生講解一下律法:“湯襲隨律,律法第十四卷有一條,擅自竊取他人印信加蓋印章的,杖三十,徒三年,若未造成重大損失,可依律法以錢五十貫自贖,且需獲得失主出具諒解文函。荀將軍雖是王子,但與庶民同罪。”
荀野被一頂罪帽扣蒙了,人還在帳外懵懵地站著,渾然不覺單薄的寢衣耐不住三更天的寒涼。
杭錦書幽幽嘆出一口香霧,柔聲喚他:“進來說話。”
荀野便步入了幔帳。
一只骨節纖細的玉手從袖下探出,拽住他的衣襟,將這個三魂七魄均不在家的呆霸王拉回榻上,用被褥卷過他身,與他在被中相對。
看他還愣著,杭錦書終是禁不得失聲笑了出來,然后在他怔忡地回過神來之際,將唇附向荀野耳朵:“被盜竊印信所簽署的任何文書信函,只要失主不認,官府便不承認其效力。”
荀野心跳加急。
又聽杭錦書在他耳邊輕聲道。
“我不承認。”
不承認的意思是、是什么?
荀野的心跳都停了,目光略有帶遲滯:“可,可我們的戶籍不在一起……”
婚姻破裂,最重要不是這一紙和離書或是休書,而是他們的戶籍已經各歸各位了。
杭錦書眼眸輕爍:“荀將軍,你是黑戶啊。”
從太子位上退下來之后,荀野的名字剛從皇族玉牒上被抹去,老皇帝還沒重新還他皇子的身份,長安便已大亂,所以他現在是一個沒有戶籍的庶人。
“所以……”
“所以,”杭錦書吐氣如蘭,寢帳間,一縷淡淡的鵝梨香蔓延,她靜默地吻了一下荀野受傷還沒痊愈的耳朵,唇泊在他的耳邊,“你還是杭錦書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