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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客,客隨主便,總要有一個去跳的。
杭錦書小時候是一只皮猴兒,沒個貴女樣,盡會一些男孩子們會的把戲,譬如鳧水、打彈丸,正經的女子經學不看,卻學了一點草藥經皮毛,就連女紅,也是父母實在看不下去,把她押在繡樓里關了一個月硬生生逼她學會的,他們總說,小娘子要有小娘子的樣子,貴女要有貴女的自尊。
但杭錦書還想學跳舞。
父母認為這是下等人才會練的玩意,哪個清流貴女會搔首弄姿?
于是他們遏止了她的愛好,杭錦書迄今也沒正經學過。
昭王納妾那晚,筵席臺上公孫綠蕪的舞姿出神入化,才讓她那么喜歡,一見便生出慕艷之心。
好在杭錦書雖不會跳舞,但她身子柔軟,骨骼纖細,又能跟上溫古族人輕快的鼓點,踏著節拍起舞,翩翩亭亭,頗有韻味。
一老早嚴武城為了防止別人拉自己跳舞,已經跑得飛遠,但遠遠看著夫人翩躚起舞,也覺得荀將軍如今的日子真是神仙日子。
要能一直守著夫人,恐怕當皇帝他也不換。
荀野手里的馬奶也不香了,兩眼看著跳舞的人群,目不暇接。
圍著篝火跳舞的溫古族人,中間夾帶著身材嬌小的錦書,一會兒轉圈,一會兒高舉雙手擊掌,裙袂云朵般飛揚,錦書的笑容也仿佛軟軟地蕩漾在風里。
那么鮮活。
那么明媚。
她本該如此,一直如此,三年的婚姻里,她從來沒有這樣過,荀野詞匯匱乏不知該怎么形容,或許就是這屬于她的真實而生動的活氣。
而這么生動鮮活的錦書,現在會展現在他的面前了,一想到這里,荀野就克制不住胸中的血流激蕩。
杭錦書逐漸能跟得上溫古族人的舞步,其實這種舞蹈很簡單,主要講究節拍、踏腳、拍手,沒有公孫綠蕪那等折腰下叉的難度動作,杭錦書跳得很輕松,腳步隨著溫古族人的拍手節奏一起,一踢一踏,步履有序。
篝火的烈焰仿佛也在為他們鼓掌,火苗輕閃間,舞姿也分外妖嬈。
荀野看得如癡如醉,兩眼只鎖在一個確定的目標上,隨著那道倩影的騰挪而移動。
癡漢了半天,眼睛里忽然又多了一個礙事的壯漢身影。
杭錦書的舞步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面前的溫古族青年。
青年將手臂抵在胸前,折腰向杭錦書行禮,隨后伸出長臂,仿佛要邀請她跳舞。
荀野的胸口霎時憋了一口火,兩眼瞇起來。
杭錦書沒有答應青年的邀約,一條手臂從中阻撓過來,她抬眼,接著便看到荀野那張臉,霎時會心一笑。
荀野扯著眉峰口吻不善地對那青年道:“這是我的錦書寶寶,你要她做你的舞伴,是不是太冒昧了一點兒?”
溫古族青年愣住了,突然意識到的確很冒昧,在他們沙寨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勾引有夫之婦或是有婦之夫是要砍手跺腳的。
他慌亂地捂著臉離開,再也不敢提這事。
荀野在篝火前轉過身來,怒意一點點從臉頰上散去,杭錦書偏頭看著他,以前倒是不覺得,現在看他生氣吃醋的模樣怪是可愛的,于是她上前,挽住了荀野的胳膊,“那你和我跳吧。”
荀野又是一僵。可他不會跳舞啊。
杭錦書卻已挽著他手,翩翩地步入了人群中央,兩人插。進了溫古族人里,
左右一手挽住一個溫古族人,隨著他們的節奏起舞。
荀野是打仗的好手,可跳舞著實不擅長,好幾次想離場,但都被杭錦書的手臂在舞動中勾了回來,一想到自己離場,可能又有別的男人來勾引她,荀野氣不順,再難看也只好跳下去。
荀將軍四肢不協調的舞姿看得遠處的嚴武城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亂顫。
但很快嚴武城就遭報應了,一名熱情好客的溫古族女孩兒留意到了形單影只可憐巴巴躲在角落里沒人邀請的嚴將軍,于是上前來邀請他一起跳舞。
嚴武城:“……”
小女郎貌美嬌俏,眉宇間天生帶一股頑強的野氣,嚴武城不知怎的,春心一跳,就色令智昏地應了小女郎的邀約,隨她步入了場中,與一眾人同舞。
荀野的目光留意到了嚴武城的窘迫,在僵硬的甩手踢腳后,他悄悄貼著杭錦書的耳朵對她道:“老嚴的舞姿比我還嬌呢。”
杭錦書見了,忍俊不禁。
這支舞跳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已經是精疲力盡,溫古族人三三兩兩地相攜離場。
杭錦書歪著身子被荀野圈入了懷中。
她已經快要站都站不穩了,兩只手臂只好攀附著荀野的臂膀,借助荀野托著她腰的力量,才能勉強調整自己的呼吸。
仰起目光,天邊的星河與盡處的火光仿佛都跳躍在荀野炙熱的眼中。
她突然喚他:“荀野。”
荀野應承一聲。
“你把頭低下來一點。”
荀野聽話地傾身低頭。
杭錦書的雙臂摟上了他的后頸。
她踮起腳,主動地親吻了荀野的嘴唇。
與有情人,做快樂事,胸中漫溢的情意一如炙熱巖漿。
荀野的瞳孔震動。
在溫古族,表達愛意的行為便是親吻和擁抱,在這里,沒有人會覺得他們異樣。
杭錦書入鄉隨俗。
她有滿腔的愛意亟待宣泄,淺嘗輒止不夠。
余年有幸,得于西州,與荀野重逢。
*
在溫古族的沙寨里待了足足兩日才回遙岑居。
苦慧竟仍然不在。
杭錦書問老郭他的下落,老郭回答:“苦慧說他心愿已了,以后就留在西州,哪里都不去了。”
嚴武城納悶:“什么心愿?沒聽大和尚說過。”
荀野的眉眼黯下來,眉梢輕聳。
老郭笑著拍了一下嚴武城的肩膀:“沒事兒,苦慧就是累了,再打一回長安,他打不動了。”
杭錦書道:“我尋苦慧有事,你們先聊。”
荀野待要問她找苦慧作甚,杭錦書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留下不用跟,便先去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荀野蹙額問老郭:“誰要打長安。”
老郭指了指荀野的鼻子:“當然是將軍你。”
嚴武城也皺眉:“天下太平,重新挑起戰火,將蒼生置于何地,這不是我們當初的宏愿。”
老郭輕哼一聲,笑意里透著哂然:“要是天下太平,我們還打什么仗,但自從荀將軍掛冠離去,這太子位易主之后,長安就沒太平過。原來收服的反王蠢蠢欲動,又在調兵遣將了。崔氏一整天只知道拉幫結派,根本不懂政權也不會鎮壓,昭王那個軟蛋當不好太子,人心早已嘩變。加上皇帝身子骨鬧了虧空,打算提早傳位,這下給亂的。”
老郭將今日才從長安傳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荀野。
原來這些驚變也不是一兩日發生的,但荀野身上鴆羽長生的毒素未清時,任何撩動他心亂的消息,都會加劇毒物侵蝕,危及荀野的性命,所以苦慧和郭岳山商量之后對此隱而不言。
嚴武城與杭錦書離開長安時,他們前腳一出長安,后腳譽王荀璉便伙同勾結的昔日反王,篡取了南衙軍權,逼上了大明宮。
“老皇帝的良心本來就是歪的,他偏心崔氏的兩個兒子也不是一兩天了,早早就想易儲。這回好了,換了他最喜歡的老二當太子,這太子軟軟諾諾又沒個本事,儲君當得像樣么,老三還不服,帶著反王連橫逼宮,囚禁了皇帝,殺了老二,已經監國攝政了。這長安現在,比老嚴煮的稀粥還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