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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破繭的蝶。
*
黎明的火焰懸于東方的云層間噴薄。
杭錦書醒來時,被褥里已經沒了昨晚上死死糾纏著的人影,但手掌摸索向身旁,被中尚有余溫。
也不知人上哪里去了。
遙岑居外傳來嬉笑的人聲,好像是老郭的聲音,也不知他們在做什么游戲,人聲鼎沸的。
杭錦書穿好衣物,換上自己從長安帶來的羅裙,用女子的裝束出現在眾人面前。
荀野也在人群之間,慢慢地抬起了眸,眼瞳中有驚艷的神色。
他的手里正擺弄著一支羽箭,身前是大小不一的六個銅壺。
原來是他們在玩投壺的游戲。
老郭今天贏得最多,把荀將軍腰間的那塊玉佩都贏走了,贏了就有膽魄,有底氣,他朝著杭錦書嚷嚷:“情場得意,賭場失意,荀將軍今天手風兒不正啊,連跑偏了好幾竿了。”
他和嚴武城一組,荀野一個人一組,另外還有兩組荀家軍戰士被拉來湊了人頭。
老郭和嚴武城贏得最多,荀野不緊不慢地追在第三。
杭錦書看著臉色無奈的荀野,目光定在他被燒傷后包裹得里三層外三層的手上。
一瞬便蹙了眉梢。
杭錦書對郭岳山皺眉道:“兩人欺負他一個,還仗著他手受傷,恐怕是勝之不武。”
荀野嘴唇上揚,眼底有點點星光。
老郭嘖嘖咋舌:“夫人這么快就護上了,要是不服也來玩兩把,試試手氣?”
杭錦書皺眉輕哼,走到荀野面前,不善地問他,怎么同人玩起這種把戲來了。
荀野有一點無奈地扯了唇角:“我的傷基本上已經痊愈了,老郭他們他們高興,就擺了這個擂臺。我不小心多輸了一點兒。”
杭錦書抬起他的粽子手,問他:“知道自己還掛著燒傷么?”
荀野頷首說知道。
杭錦書拿他沒有辦法,賭局已經開始了,輕易下不來賭桌,原本小賭怡情,但依著老郭那賭法,再來兩盤只怕荀將軍的褲頭都要輸干凈了。
杭錦書怎能讓他輸得一絲。不掛?
她折起眉彎走入場中,來到荀野身前:“二人一組才算是公平,我與荀將軍一組。”
荀野在身后看著她,瞳仁中的星星仿佛墜入了荷塘,清亮透明更甚。
老郭拾起一支箭,對杭錦書道:“好啊。”
說完沖荀野眨了一下眼睛。
兩個人的眉眼官司,杭錦書只當沒看到。
荀野一定是為昭王迎娶側妃那晚她和陸韞一組投壺耿耿于懷。
不過那一晚,他不是也和盧儀一組么。
他吃了一晚上的醋,她心里也沒多好受。
彼此彼此而已。
杭錦書的手指摩挲羽箭,沒給老郭翻盤的機會,抬手便穩穩當當地一箭入壺,先得了十籌。
嚴武城正在勸老郭,對面一個女流一個傷患,一會兒手輕一點不要欺人太甚,話音未落正看見杭錦書這干凈利落的十籌,霎時傻了眼,“哎,夫人上哪兒學的投壺?怎么從來不見露一手?”
老郭的胳膊肘捅他:“嗬嗬,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夫人可是投壺的好手,百發百中,我對付將軍沒問題,你就要小心了。”
嚴武城也不敢輕敵,也上手穩穩投入一支羽箭。
到了荀野時,他一下手歪了,不過歪打正著,投了一籌的粗口壺嘴,羽箭跌跌撞撞地在細口壺嘴上翻了個身,鉆進了最大的銅壺里。
整個拖后腿的過程看得杭錦書直皺眉。
等她把一支箭投進口徑最細的銅壺里之后,老郭終于忍不住朝荀野揚了揚下巴。
“將軍,投不過咋還吃軟飯吶?”
杭錦書輕顰娥眉,正要還嘴。
身后的荀野低下頭,對她羞愧地道:“錦書,我想和你一組想了很久了。沒想到好不容易有機會了,今天卻在扯你后腿,不如你一個人和他們玩吧。”
杭錦書心中憋著一股火呢,哪里能容許他認輸,看了眼他空蕩蕩的蹀躞,凝聲道:“你就這樣投,礙手礙腳也沒關系,玉佩我替你贏回來。”
荀野高興了,充滿感動地望著杭錦書,感動得都幾乎說不出話來。
在她轉過身凝神投壺的時候,荀野悄悄和老郭對了一下眼色。
杭錦書以一敵二,竟然也不落下風。
要不是荀野今日手風兒不正,任是三局兩勝,也早就拿下了。
另外兩組輸得精光,為了保住褲衩兒,都說不來了不來了,說完便逃之夭夭,最后這投壺賽場上邊只剩下兩組。
杭錦書一箭一箭追得很穩,有時候差個一兩籌追不上,看到荀野拿箭的時候她便心里發抖。
可奇怪的是,只要落后一點點,他的手就穩一點點,然后幫著她把籌數追回來一點點。
到了最后一局,杭錦書與荀野還差了對面老郭和嚴武城六籌。
杭錦書這一竿又穩穩投入,掙得一個滿堂彩。
嚴武城和老郭也相繼投壺,一個投了四籌,一個投了八籌,按照籌數來算,荀野需要投一個八籌才能拿下平局。
不過平局可不能讓錦書高興啊。
荀野用兩只粽子手夾住羽箭,瞄準瓶口最細的那只投壺,雙手擲出羽箭,在杭錦書的矚目,和郭岳山嚴武城的虎視眈眈中,這一竿卻是穩穩地鉆進了壺嘴,滿堂彩!
不僅追上了嚴武城和老郭的籌數,甚至還更甚兩籌,這就算是贏了,連同方才那兩組士兵輸的鈴鐺、佩劍等物,也都一把全給他們掙了回來。
杭錦書笑起來,一轉身看向身后的荀野,“玉佩我們贏回來了。”
荀野的嘴角也掛著淡淡的笑意,俯身凝視杭錦書的烏眸:“啊,手風歪了一天,沒想到就最后一下歪打正著,竟然反敗為勝,沒給錦書丟人就好。”
杭錦書興致高昂,拍拍他的胸口,便走到老郭面前,伸出玉手。
示意對方把荀野輸走的玉佩還回來。
老郭看著荀將軍分明裝模作樣在那扮豬吃虎,把玉佩還得也不情不愿的,幽怨的眼神悄咪咪瞅著荀野,像在瞪著一個負心人。
說好了,只要老郭答應做這場戲,誆著杭錦書下場和荀野組隊,荀將軍就把這枚雙魚羊脂玉佩借給他把玩三日的,這是要食言而肥啊。
荀將軍為了和夫人在一起,圓了去年在昭王納妾筵席上的遺憾,還真是煞費苦心。
他就是心里為這事有疙瘩,討厭夫人和茶缸子在一起投壺,他非得親自來。
要老郭說,這種事直接邀請不就好了么,將軍和夫人不是都破鏡重圓了么,他膽子還這么小,一到夫人的事就畏葸不前,這可真不像是荀將軍作風。
“夫人,”老郭干脆把這事捅開算了,“你不知道……”
“咳咳。”
荀野突然咳了兩聲。
杭錦書拿了玉佩一回眸,對方正看天,粽子手抵在唇邊,好像著了風寒。
于是杭錦書無心理會老郭剩下來的話,左右玉佩是到手了,她低頭將玉佩重新掛回荀野腰間的蹀躞上,推他進屋。
看著兩人走遠,老郭搖頭晃腦沖一旁的嚴武城道:“瞧見了?有一個夫人很有好處的,有人護著的滋味真好,我們荀將軍叱咤一生,如今也是吃上軟飯了,你也趕緊的吧!”
嚴武城:“……”
杭錦書推荀野入了遙岑居的寢房,他的唇角便一直如月牙般兩頭懸著,沒下來過。
入了房中,杭錦書為免他再受風,便折身關上了身后的房門,盡管荀野已經不再咳了。
扭頭,瞧見他言笑晏晏的模樣,杭錦書微微怔住。
“你今天好像一直都很高興。”
杭錦書湊近他,眼睛的高度只到他上胸口,近距離時得仰起頭才能看他的臉。
“是因為我們贏了?”
荀野慢慢地搖了一下頭。
杭錦書詫異:“那是因為什么?”
有什么值得特別高興的?
她一時沒有想到。
荀野湊近一些,將杭錦書抵在了剛剛關上的門上,門框被杭錦書的后背輕輕一撞,發出木板震動的輕響。
荀野就在這響動中,璀璨的眉眼含著光亮壓下來,壓得杭錦書芳心凌亂,胸口發燙。
荀野眉目粲然:“錦書。他們今天叫你‘夫人’,你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