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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對他的長腿來說這距離只有半步而已,前頭便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障壁。
他皺眉問:“小個子,你打過仗沒有?”
杭錦書唯有實話實說:“沒有打過。”
他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一絲顫抖,抿了下唇,將自己裹得更嚴:“有點嚇人。你沒見識過,被嚇到,很正常。換個人做吧,我明日讓他們找個不害怕的人來。”
杭錦書艱澀地說:“我不害怕。”
她握住了荀野的衣領,將衣領慢慢地往下拉扯,荀野沒掙扎,聽她這樣說,便放任了她去,杭錦書重新將他的里衣褪下,堅持且固執:“將軍的箭傷……是為了救人留下的吧。我,我聽大和尚說過。”
荀野沒打算隱瞞,坦然地輕點下頜:“孟昭宗的那一箭,我避不開。他的精鋼箭再近一些,便能將我的骨頭震粉碎。還好,當時只是骨裂。”
但他身后的小個子要問的壓根不是這個,遲滯一息,她忽道:“將軍沒考慮過自己的生死嗎?不后悔嗎?”
荀野無聲地揚唇笑了一下,“沒空考慮,千鈞一發,不是我死,便是她死,沒有準備的,身體的本能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所以也談不上后悔不后悔。”
小個子又不說話了。
荀野覺得,這個小個子大抵娶了妻之后對她的夫人也不好,所以羞愧了。
但沉默的空隙里杭錦書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放自己的手,荀野身子忽地一僵,因為小個子正從他身后繞過了一雙臂膀,開始脫他的綢褲。
“……”
他的牙齒一下磕碰了舌尖,胡亂地抗拒了一下,身體一扭。
這一扭腰,恰恰好將最關鍵的把柄送進了小個子手里。
驚得他嘶嘶地倒抽一口涼氣,慌不擇路避開,但小個子早有防備似的,就等他這個沒頭蒼蠅自投羅網,早已從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
荀野是虎落平陽,剛經歷了兩次鴆羽長生的毒發,力氣還沒恢復,竟落入了小蝦米的手里,天知曉從前小個子這樣的人在他眼底連嘍啰都不算,他一只手便可以像拎雞崽兒似的把小個子提起,投石般將她一把扔出去。
然而現在,他竟然要受她擺布,猶如砧板魚肉聽憑她的處置。
簡直是奇恥大辱。
荀野不安地掙動了幾下,猶如被網縛住的泥鰍,卻無論如何也翻不過大浪了,小個子將他擒拿,一不做二不休地抽掉了他綢褲上的系帶。
眨眼之間,寬大的綢褲沿著腿唰地筆直地掉落在地,露出一雙精干粗壯的長腿。
涼風打在腿肚上,嗖嗖的。
“小個子——”
“將軍可喚我聽雨。”
荀野故意板起臉要訓斥她膽大妄為,“聽雨”將他最后一道護身符給抓住了,毫不給他面子地扯掉。
很好,他現在什么也沒穿了。
荀野呆了一下,過了半晌,才從緊咬的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你大——”
還沒等“膽”說完,毛巾擰干的水聲響徹耳畔,他一瞬偃旗息鼓失了聲息,直到滾燙的毛巾貼上了他的后頸。
杭錦書到現在才覺得自己虧了,她的身子早在三年夫妻關系里被荀野看得清清楚楚,恐怕連自己身上有幾顆痣某人都能如數家珍。
但一派正經的自己,就從來沒這么審慎打量過某人。
這具身體很完美,很……漂亮。
像是古畫里操戈健舞的勇士,流暢的肌肉線條,隨著呼吸而起伏,暗暗賁張出旺盛野蠻的生命力,從視覺上沖擊著人的眼膜。
杭錦書用擰干了水的熱毛巾為他擦拭身體,先擦后面,再擦前邊,到了要繞他身前去時,荀野一緊張,脫口而出:“前面我自己來。”
杭錦書沒為難他,將毛巾遞給了他。
荀野三下五除二就擦好了,將毛巾還給了杭錦書,杭錦書突然輕聲地道:“北疆天氣嚴寒,將軍整日臥床,沐浴擦身可以放寬時限,改為兩日一擦洗,也方便。”
荀野輕嗤:“不愛干凈,你夫人不嫌棄你?”
杭錦書一愣,突然明白荀野是為什么在堅持,她默默地往酸澀里沉浸了片刻。
替他擦干凈后背,抹上香膏,可以避開了受傷的肩胛骨,指尖只在傷洞四周緩慢圍繞,將沾了松柏木香的手指劃過他身上近乎每一個角落。
繁瑣地給他上了香膏,洗得香噴噴了,荀野才說“可以了”,他要更衣。
他的衣服搭在屏風架子上,那架子很高,杭錦書替他拿,才發現夠不著。
她得跳起來伸臂去夠。
跳了一下,不曾夠到。
落地后,身后傳來一道輕輕的笑語。
杭錦書被嘲笑得體無完膚,不肯服輸,鼓足一口氣,繼續跳,這一下仍是沒跳到準確的位置,倒是落下來時,腳底心踩住了方才洗澡時留下的一灘水,鞋底往前呲溜一滑,身子便后仰去,要跌跤的一刻,荀野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腰身。
杭錦書的后腦重重地撞在荀野的胸肌上,嘭一聲,荀野掐著她腰的手驀地僵住了。
血流運行中突然沖破了某種阻攔關隘的嗅覺,猶如強風戳破了墻縫之間的豁口,勢如破竹地鉆入了他的鼻中。
水霧氤氳,周遭蔓延著松木恬淡濕潤的氣息。
以及,一縷清幽而隱蔽的鵝梨香。
*
荀野的嗅覺只恢復了一炷香的時間。
因為洗身過后,苦慧來得很及時,重新給他的鼻竅、耳竅都塞了藥,舌下也給了藥。
他又變得不能說、不能聞也不能聽了。
苦慧處理完荀野一刻也沒多待,快步流星地便步出了寢房,走進了洶涌無邊的夜色。
荀野無奈地仰躺回榻上,小個子正為他蓋被,她彎折著細腰,單膝跪在他的床榻上,將床榻的外側角落壓得微微塌陷。
內里的一側被角被她輕快地掖得嚴嚴實實,將他一絲不漏地包裹在被褥間,荀野被裹得像一只坐落在繭蛹里的蠶后,匯聚的暖意沿著四肢百骸涌入了胸口那個最滾燙的地方。
等小個子料理完了,要走時,被子里忽地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小個子瘦骨嶙峋的手腕。
杭錦書被荀野拉住了手腕,霎時便呆住了,可是看荀野的神情,一切又都如常,她稍寬了心神,但不知荀野這般要如何交流,正往回抽了一下手,荀野卻固執拉扯她不松。
微微驚怔時分,荀野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心往上翻開,指尖落在掌紋里,如羽毛輕輕瘙著肌膚,杭錦書耐不住那股癢意。
但沒有再抽離。
荀野用食指在她的手掌心里徐徐地寫:
回、房、歇、息、今、晚、不、要、再、過、來。
杭錦書一字字地讀,讀完了抬眼看向被褥里的荀野。
猜測他今晚應當是想睡安穩一些。
于是她提起手指,輕輕地在他的手心寫下幾個字——
明、早、我、來、叫、你。
荀野咧了一下嘴角,臉頰上掛滿水珠,笑得模樣看起來有些異乎尋常的乖巧。
杭錦書摸了摸他的額頭,試探了荀野的溫度,隱隱有些燙,不過這是方才洗澡被熱氣熏染的緣故,想來正常。
她呼出一口氣,將被褥為他整理得四平八穩,起身出門去了。
黑夜里,炭火在火缽子里燃燒著,發出嗶嗶啵啵的輕響。
蓋得穩穩當當的被子,因為底下的人的蜷縮,褶成了一團被揉皺的草紙,毒發的疼痛再也壓制不住,侵襲向他的理智,似原野上燃燒的野火,有著熊熊不盡之勢。
然而荀野卻是在笑,任由它肆意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