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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野動作一滯。
杭錦書眼前則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蔽去了桌角上銅盞煥發而出的銀光,眸底瞬間陷入昏暗。
來者一襲雪白僧衣,圓頭飽滿,身材頎長,很有和藹的喜氣。
苦慧命令荀野:“舌下含服?!?
醫者的命令便如戰場上將軍的軍令,是不能不服從的。
荀野忍氣吞聲地藥丸含到了舌尖底下。
不知道苦慧是不是在治療他時恩將仇報,配的藥個個不正常,這種含服的藥到了舌尖下開始融化,會造成舌頭的酥麻,話都說不了。
說也是大舌頭,他們還笑話他。
荀野只好咬牙暗忍,不說。
但耳竅還保留著,苦慧像是故意氣他一樣,散漫地對杭錦書道:“我告訴你他為什么不愛別人打聽他的夫人,因為他的夫人一直都很討厭他,去年實在受不了,把他給休了?!?
“……”
“……”
能看到這對夫妻雙雙吃癟,苦慧的心情別提多么美妙。
他的唇邊勾起了淺淺的弧痕,看著荀野有苦難言,含著藥丸發作不得的隱怒之色,苦慧真是身心舒暢啊。
至于他的那位夫人,苦慧又看向杭錦書。
杭錦書低垂著長長的濃睫,不知在思忖何事,眼瞼如棲息在花上的蝶翼般微微輕顫。
苦慧輕哼了一聲,對荀野道:“將軍,你該入睡了?!?
他的作息都被苦慧掐得很緊,被大夫十二時辰地把控著,何時睡何時醒都有定準。
不然。
荀野連現在是白晝還是夜晚,都不清楚。
荀野說不了話,偏頭比劃了手語,問苦慧要凍瘡藥。
特意指了指“小個子”。
杭錦書本來看不懂,一見荀野指向自己的手指,她就明白了。
可她不好意思向苦慧拿藥。
苦慧哼笑道:“泥菩薩過江了,還想著別人呢,怪不得你們這些人個個都對荀將軍死心塌地?!?
說罷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杭錦書。
荀野比劃手勢讓他別廢話,趕緊配藥。
苦慧冷嘲:“先顧好自己,別人的凍瘡只是小病,害不了命。但你,要是這七竅給藥的法子還不奏效,大羅金仙來也保不了荀將軍的命?!?
荀野不說話了,也不比劃了。
他變得分外安靜。
苦慧趁此機會,一把將藥塞進了荀野的耳朵,封上他的穴道,將人推上床榻,示意杭錦書給他蓋被。
杭錦書也不知與苦慧哪里來的默契,找準時機一把拖住被角,三下五除二地搭在了荀野的身上,蓋得嚴嚴實實,連他的腳也沒放過。
“……”
荀野是看不到、聽不到也聞不到,更慘的還說不了話,但他的體感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境地里變得更加敏感。
小個子有點兒恩將仇報的嫌疑。
拿了他的錢,轉頭和苦慧沆瀣一氣。
呵。
苦慧對杭錦書一系列的反應非常滿意,特意調轉視線贊許地看了她幾眼,順手從懷中掏出一支藥膏,隨意往杭錦書跟前一拋。
杭錦書以為是還要給荀野用藥,急不暇擇地去接,等拽入手中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治療凍瘡的。
他早已配好了。
還俗的大和尚還揣著一分慈悲為懷的虔誠,只是面冷,心卻很軟。
杭錦書的十指扣緊了藥膏,低眉向苦慧道了一聲謝。
苦慧平聲道:“謝就不用。這么難弄的病人我也是頭一次遇到,有你在,他翻不起大浪,我便阿彌陀佛了?!?
等過幾日,把荀野眼睛上的紗布一拆,讓他好好看看,這幾日陪著他說話、沐浴、更衣、吃藥、休息的人,是他魂牽夢縈的杭錦書。
荀野心里的魔障,也可以消散了。
盡管大和尚不需要,但杭錦書還是想道一聲謝。
她的目光垂落向榻上并不安分的人,口中輕輕地問:“他很快會睡著么?”
苦慧又看了眼杭錦書手里空空如也的妝奩,心有所悟,“他要揣著那枚梳子便睡得快些,不然整夜都睡不著。”
苦慧頓了一息,明知故問:“那把玉櫛,是杭娘子你的?”
杭錦書心情復雜至極:“是啊,是我以前在軍營里隨身攜帶的?!?
苦慧道:“那就不奇怪了。不過——”
他轉身朝外走去,聲音彌散入雪后初霽、淡云微月的夜色里。
“為了讓病人心無旁騖地養病,所有關于長安的消息,到了遙岑居全被擋下了,將軍現在甚至不知道你是否已經答應了陸韞的求婚?!?
榻上的人還在不安地扭動,而說話的大和尚已經飄然出了
寢房的門,身影沒入了長夜。
杭錦書心緒不寧,因為這一句話更是柔腸百轉。
“荀野?!?
她試圖說些什么。
但一張口,便覺得自己“嘎嘎嘎”的聲音太難聽了,杭錦書咬唇隱忍了片刻,決定不說話。
心里卻酸脹地漫過一念。
她一定要等到他好起來,讓他解開繃帶的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她。
荀野一如苦慧所說,揣了玉櫛在身上,他的睡眠得到了有效的改善,也不知是不是那把梳子上仍殘留著某種熟悉的氣息,對他能有安眠的功效,盡管他的鼻子早就失去了它該有的功能。
鼻竅里給的藥一日一換,但苦慧配的那稀爛的藥方,早在第三日時,就徹底奪走了他的嗅覺,導致現在鼻腔里空空如也時,荀野也是聞不到任何味道的。
一個人長日累月地被困在一種無法感知世界的黑暗里,多少會有點被逼瘋。好在荀野如苦慧所言,是一名心性強大、意志堅定的將軍,對于求生的愿望也非常強烈,并且積極正向,要換一個人,真保不齊會崩潰。
杭錦書坐在荀野的床榻邊沿,擠出白花花的藥膏,為自己手背上的凍瘡涂抹上藥。
房間里很安靜,很溫暖,只有風吹拂簾帷發出的細細索索的響動。
荀野很快睡著了。
一個沒有五感的人,對外界也不會存有太多的防備。
他甚至不知道小個子離開了沒有,反正他是真的困了。
玉櫛揣在胸口,穩穩的安心。
他睡得很沉。
等杭錦書搽完藥膏,一扭臉時,床榻上的人早已沒有了動靜,繃帶纏繞在眼上,薄唇微微翕動,俊顏漫過緋色,睡得很熟。
他如今的皮肉被養得很白凈,許是長安水土養人,又無需風吹日曬的緣故,荀野的膚色漸漸趨近于他身上溫古族人的血統,溫古族人的膚色佼佼者,是白如奶色的,荀野雖沒到那個地步,但看著也很勻凈,像是放了多年的白瓷。
杭錦書凝視著他的睡顏,半晌,確認他睡熟了,她朱紅的唇角淺淺地彎了起來。
爬滿凍瘡的手,終于膽大地越過被衾,撫碰上荀野干燥硬挺的發絲。
他沒有任何反應。
杭錦書更大膽了一些,手掌更深地去貼著他的發絲。
硬挺的,粗糲的感覺沿著掌心的紋路一綹綹滑下,擦得手心皮膚微微泛癢。
荀野還是沒醒。
靜夜更安靜了。
她壓著那叢生的厚實的發絲,掌心終于深深地抵住了荀野的頭皮,然后,輕輕地摸了幾下。
有一點憐愛的意味。